第105章
我坐在地上啃着压缩饼干。说实话,这次的斗实在是下过的斗里最容易对付的一个了,遇到的蝙蝠和旱魃都不是什么凶恶的怪物,可我总觉得很累,心里累。刚才张起灵看着旱魃尸体的样子,肯定想起来巴乃石洞里对战密洛陀的事了,那他有没有想起来盘马老爹?有没有想起来他说我们两个在一起,一个迟早会害死另一个?有没有想起来对我说过还好我没有害死你?又有没有想起来自己为什么要那么说?
我看了一眼张起灵,他已经吃完东西,正靠着墓道闭目休息。望着他的侧脸,我的脑子继续走思。
不知道我跟于快嘴那些人下斗期间发生了什么,张起灵的反应和态度似乎都不太正常,尤其是对我。看着我的时候总是用一种疑惑的眼神,却又无条件地信任我,话比以前还少,也没再问过有关过去的事。曾经的张起灵总是神秘又忙碌,好像赶时间一样做着各种危险的事情,现在却安定、坦然得叫人害怕。我问过胖子,他说小哥一直是这样,发呆,闷。难道他认命了,接受了现状,决定从此过普通人的生活了?可又为什么要求一起下斗?这个人我永远都看不透,更何况现在我有点刻意躲着他,更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心里依然很矛盾。情感上,到底希望闷油瓶能回来,我们还可以在一起。这一个多月以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他,想念过去在一起的日子。可黑眼镜嘴角的苦涩和小花语气里的疲惫都让我害怕,害怕他们的今天就是我和张起灵的明天。如果我们继续在一起,且不说来自家族的压力,光是于快嘴、老何那群人就够我喝一壶的了。一旦传言传开,我就是杀了他们,也只会更加坐实了传言的内容,到时候才真是无处容身。
说到底,只要不脱离这个圈子,我就不可能长久地和张起灵在一起。我不是舍不得如今吴家当家的地位及其所带来的利益。早就想好了把生意还给三叔,三叔也没有拒绝的意思。可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还在交接和运作之中,偏偏张起灵就失忆了。我没办法用那些苍白的笔记和过去的故事套住他,好不容易能够清白地重来,我希望他能自己选择自己想过的生活。如果他记不起我们的感情了,那我就继续做吴家小三爷,至少在地上有能力保护他。
另一方面,我不从道上退出,起码还有个借口抵挡我父母的相亲动员。如果我只是西泠印社古董铺子的小老板了,就再也没有理由不相亲不结婚。我知道我这辈子都放不下闷油瓶了,无论他记不记得我,爱不爱我。
张起灵忽然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见我呆呆地盯着他,露出询问的眼神。我吓了一跳,尴尬地扭开头,去跟胖子没话找话:「胖胖胖、胖子啊。」
「我说天真你有必要这么强调胖爷我的体形吗?啥事儿?」
「那、那个,」我挠了挠头,「对了,你说耳室地板上那个翻板是干什么用的啊?难不成下葬的人知道会有小鬼儿从棺材里跑出来?」
「嘿嘿,这你就不懂了吧?亏你还是吴家当家的,下过不少斗了,连这都不懂,那叫虚位!」胖子道。
我当然知道,只是没话找话罢了,我心说。
一般墓室不是像个盒子一样密不透风,而要留一个地方不堵死,也就是所谓的虚位,用来聚风水,让里面的「气」流动起来,否则就像死水易腐臭一样,尸体容易发生尸变。这个斗的墓墙被浇筑得如此结实,应该是下葬时已经出现了尸变征兆,那么虚位更是必不可少的,如果位置留得好,甚至有可能逆转尸变。而利用虚位进入墓室也是土夫子们的手段之一,就用于这种墓墙结实的斗。虚位既可以留在最外层与外界相通,也可以留在古墓内部。留在内部一般是为了防止已经出现尸变征兆的粽子起尸后跑到外面去,耳室的地板翻板应该就属于这种。
胖子摇头晃脑地给我传道授业解惑完,惦记着主墓室的明器,说吃饱了赶紧走着。
钻出墓道,我们用两支手电照明上方对面的墓道青砖。张起灵甩出飞虎爪钩住,拉了拉觉得够结实,助跑了几步一跃而起,飞似的转眼就跳到了对面的墓道里。动作带下来一些土落到我们身上,胖子迷了眼,使劲揉了揉,说了句,小哥真是风一样的男子。
黑眼镜笑眯眯地道:「胖爷帮忙搭个人梯,我现在有伤跳不了哑巴那么远。」
胖子不情愿地蹲下,黑眼镜拉着绳子上去了。我自然没那个身手,也把胖子当梯子使,气得胖子大骂。最后我们三个把胖子拽上来,有张起灵的变态力气,倒也不算太费劲。
这半截墓道跟刚才的一样,但长度短了许多,我们没走多远就到头了,依然是那种能被醋腐蚀的砖墙。黑眼镜得瑟地冲胖子晃了晃剩下的半瓶醋,胖子切了一声。
把醋浇上去,等了一会儿。我说胖子你可别再踹了,再塌就没创意了。然后用洛阳铲的铲头砸了几下砸出一个破口,再来用手扒开了一个可容人通过的洞。当然,胖子要想过去需要收着点肚子。胖子指责我是故意打击报复。
这里应该就是主墓室无疑了,角落里还有长明灯,但灯油比不得胡亥墓那种规格的斗里的,早就不能用了。灯体也是普通铁质的,一碰就锈成了一堆粉末。中央一口梓木棺材,漆着朱漆,很普通的样式。
「开奖的时候到啦!」胖子兴奋起来,小眼睛都在放光。
几个人熟练地开了棺。棺内躺着的是一具女尸,腐烂程度没有想象中严重,介于干尸与湿尸之间,头发、衣服和身上的首饰还都保存得很完好。
「应该是个大户人家的女眷,看这绣花鞋做得多精巧!这种东西现在在潘家园受欢迎得很!」胖子从棺材里拿出一双绣着牡丹、缀着珍珠的绣花鞋。
「我倒是看见这种鞋就想起鬼故事,也不知什么人愿意把这种东西放家里。」我说。看到没有什么特别的明器,我也没太大兴趣,转身去看棺材盖内侧有没有墓主生平之类的记载。可是没有,只有一些奇怪的花纹,像云雷纹却又不太一样。我觉得这种花纹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张起灵自然对明器更没兴趣,又坐到一旁眯着去了,只剩黑眼镜和胖子在棺材边儿上忙活。这斗不肥,看样子那俩人得摸光了才罢休。
我见没有我感兴趣的文字记载,便又去看棺材里面,无意中发现那女尸的指甲似乎比刚才长了一些。我刚一抬头想招呼他们来确认一下,那女尸却突然暴起,伸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胖子和黑眼镜没有准备,被掀得后退了好几步,等看清了眼前的形势,立刻冲上来帮我解围。
张起灵已经先他们一步攻过来砍了女粽子胳膊一刀,可饶是削铁如泥的黑金古刀,却愣是没砍动,也不知这女粽子何来的铜头铁臂,反而更加用力了。我被掐得喘不上气,用尽力气去掰女粽子的手,试图弄出一条空隙让自己能够呼吸。
女粽子的指甲还在慢慢变长,指甲尖已经掐进我的肉里。黑眼镜见刀不起作用,掏出手枪给女粽子来了个爆头,居然也只是在脑袋上开了个洞,丝毫没有阻止女粽子的动作。枯木一样的手又收紧了几分,我觉得我的脸都憋紫了!
三个人不敢再随便攻击,团团围住女粽子,一时间拿这刀枪不入的玩意儿没办法。
我拼命挣扎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想法。旱魃,女尸,不合制式的古墓…这是子母凶!一般是怀孕的女性暴毙,母子的怨气都淤积在体内形成的一种僵尸!想必是为了防止尸变才造了这种墓,那么女尸口中一定也有压制尸变的东西!一般这种东西是玉,因为玉有灵气,尤其是古玉。但有时也会成为双刃剑,如果玉压制不住怨气,反而会成为怨气聚集的中心,从而催化尸变。
想到这,我腾出一只手去掐女粽子的腮,还好我比它胳膊长不少。粽子的嘴张开了一点,果然看到里面有东西!我想去掏,可一松手那嘴又闭上了。我另一只手还要对付掐我脖子的爪子,拿不到!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重新掐着女粽子的腮迫使它张开嘴,用眼神去求助张起灵。只有他的黄金二指才能稳准狠地把镇尸的东西拿出来,否则弄不好还会掉到女尸肚子里,那才叫杯具!
幸好张起灵看懂了我的意思,迅速伸出双手,左手一扯粽子下巴使头低下嘴张得更大,右手奇长的二指闪电般伸进去夹出了一个小东西。女粽子瞬间松了力道,软软地瘫倒在地上。我也摔在地下,拼命咳嗽起来。
胖子蹲到我旁边,递给我水。我接过来灌了几口,好不容易把气顺过来了,脖子上的指甲痕渗出一些血。
「胖爷我说什么来着,天真你就应该跟柯南组个团,他走哪哪就发现尸体,你就负责诈尸,让粽子自己指认凶手,全世界警察都下岗了。」胖子显得又好笑又无奈。
「咳咳…放屁!肯定是你们乱摸把人家招起来了!」我白了胖子一眼。
张起灵走过来,把刚才女尸嘴里掏出来的东西丢给胖子,蹲下来看我的脖子。
我对他笑笑:「小哥我没事儿。」
他拿出药膏来递给我,看了一下我脖子上的伤,拇指抚过之前被割喉留下的疤,皱了皱眉头,起身走了。
我这才放松下来,感觉像是又回到了以前暗恋那闷油瓶子的时候,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让我紧张。
「瞎子,这个是不是子母凶?」我问黑眼镜。
黑眼镜看着女尸,想了想道:「像,不过尸体的肚子并没有破,之前的旱魃是从哪儿出来的?」
我一愣,对啊,怎么忽略了这么明显的东西?!那女尸的衣服都还很完好,那绿毛小鬼儿总不能是凭空蹦出来的!莫非是随葬?
正说着,女尸的肚子突然跳动了一下。我还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再定睛一看,就见一个小小的黑影从女尸肚子里窜了出来,把女尸连带衣服撕开一个大洞,直冲离得最近的张起灵而去!
「小哥小心!」我抓起身边的矿灯向黑影砸过去。
黑影避开矿灯,跳到阴暗处盯着我们。张起灵拔出黑金古刀。刚一动,黑影像是害怕这件煞器一样,掉头就跑!动作很迅速,一下就从我们进来的洞口跑了出去。
「不好!」张起灵提刀便追。不能让那东西跑到地面上去,万一又是一只旱魃,抓不到可就害惨周围的村民了!
我看见张起灵跑远,脑子嗡地一声,什么都没来得及想,捡起矿灯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