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冲动的代价
这个南方小镇比想象中要热闹得多,从西到东坐个公交也花不了半小时,巴掌大的地方差不多聚集了上百家鞋服加工厂。
顾晰一路上都有些恍惚,订票、登机、打车几乎全是沈旭一手包办,他就像个木偶似的被拽来拽去,脑子里一片空白,浑身无力。
合同上注明的厂房地址的确是火星工业园12号。
为了确认接到的不是诈骗电话,他当场给陶礼拨了过去,对方的号码已经停机,明明昨天还能打通的,怎么这会儿忽然就联系不上了。
沈旭第一时间把合同拍了下来,咨询了律师事务所的朋友,里头的条款相当严谨,甚至可以说是无懈可击,乙方签字后即视同为接受了厂子的所有资产和负债。
这他妈就是一场处心积虑的骗局!
出租车直接开到了园区门口,顾晰推开车门走了出去,围墙那边耸立着几十栋四四方方的白色建筑,经过12号库房的时候,他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六扇紧闭的卷闸门顶端挂满了白底黑字的横幅,内容大同小异。
还我血汗钱!
无良老板不得好死!
我们要工资,我们要吃饭!
闻讯而来的工人们把正门堵得水泄不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虽然穿着打扮风格迥异,但眼神里的怨恨却如出一辙,一个个义愤填膺地跟着带头人高呼口号。
“直接去租赁处……”沈旭拉着他继续往前走,“这边先放一放。”
顾晰说不上来心里是何滋味,这些人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们也是受害者,甚至巴望着那点儿微薄的收入养家糊口,可他现在给不了任何承诺。
园区的办公室在食堂后面,一栋简易的三层楼房,租赁处在二楼走廊的最右边,门是开着的,靠窗的那张桌子前面坐着个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
看到他俩进屋,矮胖男立马起身迎了过来,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是顾先生吧?”
听声音这人应该就是王负责人,沈旭提前跟他约好了碰面时间,今天是休息日,其他房间都门窗紧闭,只有他依然恪尽职守。
“你好,叫我小顾就行了……”顾晰跟他打了声招呼,拉开椅子坐了下来,“请问库房门口的那群工人是怎么回事,厂子为什么会停工?”
“陶先生没有告诉你吗……”王负责人犹豫了几秒钟,掏出手机点开了通讯录,“具体情况我还是叫周副厂长来跟你说吧,我怕讲不明白。”
顾晰点头应了一声,没有再继续追问。
有什么讲不明白的,多半是不想得罪人,担心那笔欠款要不回来吧。
王负责人去走廊上打了个电话,经过饮水机旁边又顺手泡了两杯茶:“周副厂长马上就过来,小顾看着挺年轻的,你和陶先生应该是同乡吧。”
“大学同学……”沈旭清了清嗓子,“那间厂房是陶礼租的?不是他家买的吗?”
“我们这块地属于生产工作自用土地,只能租赁不能买卖……”王负责人说,“厂房也是咱们修建的,由园区管理处统一负责管理。”
顾晰皱起了眉头,提气的时候感觉胸口扯着疼,之前他不是没有怀疑过。
但冲动的情绪严重影响了他的判断力,以至于陶礼说什么他都深信不疑。
五分钟后,走廊上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瘦高的男人出现在了门口,刚才在示威的人群里没有见到他的身影,能这么快赶到现场,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位周副厂长就是讨债集会的幕后策划者。
“顾先生,您好……”他激动地凑了上来,声音里带着喘,“希望您能给我们这群工友一个说法,大伙已经好几个月没领到工资了。”
“周副厂长是吧……”沈旭抬手拦住了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先别激动,有什么话坐下说,该我们承担的责任,我们肯定会负责到底。”
“厂子到底出了什么事……”顾晰直截了当地问了句,“为什么会忽然停工?”
“是这样的……”周副厂长叹了口气,撑着桌沿坐了下来,“咱们厂经营了十几年,在镇上一直有着不错的口碑,几个外商的订单也非常稳定,但是半年前生产的那批货出现了严重的瑕疵,陶老板还赔了不少钱。”
顾晰愣了愣,继续追问:“无缘无故怎么会出现瑕疵?”
“也不是无缘无故,当时陶老板把采购部交给了一个亲戚负责……”周副厂长说,“那人估计是收了回扣,忽然提出要更换成价格更低的面料,说是能控制成本,提高利润。”
“这个提议很合理啊……”沈旭表示不理解,“做生意的谁不想多挣点儿?”
“如果在同等质量下降低成本当然没问题……”周副厂长说,“关键是这批面料是次品,做出来的成衣有严重的缩水和掉色现象。”
顾晰陷入了沉思,又一个被自家人坑了的。
“你们当时就没想过及时补救吗?”沈旭叹了口气。
“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周副厂长很无奈,“外商最重视诚信,而且订单上也明确规定了交货日期,就算重新赶工也来不及了,这不是赔偿违约金就能解决的。”
“然后呢……”沈旭问,“总不至于付完违约金厂子就运转不下去了吧?”
“出事之后有几个同行在外头大肆宣扬,厂子的信誉受损,几乎所有的客户都和咱们终止了合作……”
周副厂长说,“接下来的几个月都没接到过一张订单。”
他说的应该是实话,老外做生意和国内的习惯不同,确定了合作关系就会无条件的信任,只要没出问题,哪怕有人恶意压价也不会贸然更改供应商。
一旦对方出现了重大纰漏,造成了无法挽回的损失,就很难再扭转局面。
“你们可以再找其他客户啊……”沈旭啧了一声,“陶老板就这么放着不管了?”
“镇上这么多家工厂,平时竞争就很激烈,招牌都砸了谁还敢上门谈业务……”周副厂长叹了口气,“厂房要交租,工人要领工资,每天都只出不进,谁能扛得下去呀。”
“这样的状态持续多久了?”顾晰皱起了眉头。
“差不多大半年了吧,一开始手头上还存了几张散客的单子,出完货以后工人就无事可做了……”
周副厂长说,“前不久陶老板忽然关闭了厂子,人也不见了,拖欠了几个月的工资也没发,有好几个工人已经去申请了劳动仲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