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天清陵山顶,数百人潜伏在山林之中。陬月使坐在一枝枯木上发呆,指尖夹着一把细薄的小刀。
而更远方,灵舟横水,崔故站在船上,衣袂飘动,他实在是过于消瘦,远远看过去,如同一片飘摇温软的花,仿佛伸指一捏便会轻易碎裂。
“引界令真的会在他身上吗?”陬月使身侧,}月使眉头紧蹙。
“不知。”陬月使依旧将面目掩盖在轻纱之下,他的语气很轻柔,如同情人耳语,只是说出的话就不那么温柔了,“引界令若在他身上,那就将他杀了,若是不在,那更好,崔故本就没有活着的必要。”
陬月使起身,灵舟已然到了河中心,今日风大,船只不住晃动,他盯着崔故离去的背影,一跃而起。
群鸟惊飞,而此时潜藏的人影替代了飞鸟,直接袭上崔故!杀意自身后传来,崔故转身,衣上玲珑佩环声响,狂风骤乱,他抬眼,眼里一片沉静。
早有所料。
在裴府时他身上的利器就全部被收缴了,但是,他的储物器却还在,手中无剑,但是他又不是只会剑。
翻身躲过飞刀,发冠被刀风割接,乌发于风中扬开,崔故抬手,于众目睽睽之下取出唢呐,对着自半空中飞来的一群人死命一吹!
凄厉的响声穿透云霄,再被山峰反弹回来,如此循环往复,妖族众人一贯是知道崔故的德行的,早已封住听觉,只青崖众人,那一声唢呐声响如同一击重拳,狠狠捶在脑袋里,顿时有不少心境不稳的坚持不住,自半空中掉了下去,摔进河里,噗通一声生气不知。
与此同时,河对岸,忽有一声琵琶响,脉脉低语,如泣如诉,有崔故魔音穿耳在前,琵琶声便显得如同仙乐,让人不住附耳倾听。钟离隐藏在妖族仪仗中弹曲,他专修镜花道,曲中万物如镜花水月,梦幻泡影,叮叮咚咚的脆响同崔故的唢呐声形成鲜明对比,一瞬间摄人心魂,将人拖入循环往复的梦境。
河面之上,就算是陬月使,都有一瞬间的停滞。
清风徐来,带着灵舟飘向对岸,崔故站在船上看岸边裴绮的身影。黑衣的青年静静站在河边,所有人陷入幻境的瞬间,只有他清醒着,随后,裴绮抽出了剑。
他的剑名春雪,如此温软的名字,却有不可抵挡的锋芒,长剑横波,他点水而来,黑袍如夜,而崔故此时正飘在江心,除了一艘船外,便只有江水。
“我就知道会这样。”崔故看着空中的裴绮,眉眼冰冷。他踏船飞起,向岸边落去,裴绮岂会让他如意,一剑横扫,千层长浪翻涌,将崔故挡了回来。
一手丢掉唢呐,崔故侧身避过裴绮的剑芒,肩侧被剑芒扫过,赤红的血色洇开。妖族那侧飞来数人相助,崔故一手扒拉出一个黄团子,往他们手中一丢,“带丹媛走!”
来人手忙脚乱的接住已经被唢呐声震的口吐白沫的阿媛,见自家少主已经晕的不知今夕何夕,顿时心疼不已,见机丢给崔故一颗珍珠,随后毫不恋战,按着崔故的吩咐,后撤至岸边,抵挡另一侧逐渐清醒过来的人族修士。
“你魂魄不稳,无法用剑,今日走不掉了。”裴绮的声音幽幽传来,崔故狼狈的躲闪,并不搭理他。
那颗珍珠内存了他在妖界常用的武器,但他如今魂魄还未好全,若再用剑诀便要燃魂,而以他如今的状态,燃魂只怕真要变成个傻子。
不使剑便打不过裴绮,但不使剑,万年木加持在身上的灵力便是源源不绝!崔故眼神越发冷厉,他骤然拔高身形,珍珠泛起金光,裴绮见状,手中剑影变化万千,刺向崔故。而此时,陬月使连同}月使一齐挣脱钟离的幻境,直接朝崔故冲来。
裴绮一剑直刺,扫过崔故的脖颈,半截长发连同脖子被划开,长发飞散,温热的血喷在裴绮脸侧。
他一愣。
崔故自高空坠落,如同一片飘零红叶。
裴绮震剑,几乎是下意识的俯身去抓他的手。
崔故忽然笑了,眼里是粲然星光,他启唇,“裴绮,我要你死。”
金光一震,无形的清气荡开,崔故手中现出一把长弓,其上若有凤影流转,三只金箭搭上弓弦,弦绷如满月,带着一声如凤鸣般的清啸,三箭齐发!
裴绮翻腕挡下两箭,第二箭时春雪被击飞,而第三箭却已来不及抵挡,长箭转瞬刺入他心口――他听见了昆仑玉碎裂的声响,那颗被他一点一点凿出来的信物终究是化为齑粉。
果然留不下的东西永远都强留不下。
“谁说我只会用剑的?”奇迹般的,崔故的声音幽幽飘进耳中,裴绮垂眼,便见崔故捂住脖颈伤口,直直撞入河底,被滔滔江水淹没。
与此同时,他心口一痛,箭羽直直穿过胸口,射出碗口大的空洞。血几乎是直接喷了出来,裴绮双眼瞬间涣散,他自高空坠落。一切发生的太快,陬月使只得抛下崔故扭头去救裴绮。
天地旋转,裴绮仰倒,他看见了无尽奔涌的江水,还有江岸侧一身水渍被人拉起来的崔故,一身樱红,带着无尽蓬勃生气,仿佛他所在处便是繁花盛景。
这衣裳还是他选的颜色。
“真好看。”裴绮想,“只是以后便见不到了。”
他闭眼,任由意识被黑暗淹没。
方星辰趴到河边将崔故扒拉起来,抱着他往后撤,血混着水自衣袍滴滴答答往下流,}月使执剑冲了过来,钟离斜抱琵琶,挡在前方,杀伐之气乍起,}月使看着面前白发的琴师,眉头一蹙,“你竟然同这魔头为伍。”
“与你何干?”钟离十分冷漠,他按弦,弦乐逆转,自幻转杀。崔故失血过多,几个人拿着帝流浆不要钱的往他身上倒,他压住脖颈的创口,看着对岸惊乱的众人,忽然提气喊道,“天地为证,日月为鉴,裴绮入无情道,背誓弃约,今休之,此后我同他再无丝毫干系!”
钟离在前,}月使不得寸进,方星辰展开阵法,崔故看着对岸一众惊讶的目光,心里反倒是松了一口气,没有关系了,他同裴绮从此便是末路。
挺好的,他想,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挂心一个人了,他如今自由自在,一切都挺好的。
崔故看向远方,乌衣卫护着陬月使和裴绮迅速离去,几乎要看不见踪影。大概是失血过多,崔故晃了晃,在方星辰的惊叫声中直挺挺倒下。
传送阵大亮,钟离一击拦住}月使,最后一息转身飞入阵中,红光一转,一堆人转眼消失的干干净净。
裴绮被陬月使送入青崖,崔故那一箭下了死手,他本来已经没气了,全靠陬月使拿真元给他护着元神,才能在彻底断气前被送至神君面前。
八十一声铃响,冷风拂面,裴绮自昏沉中挣扎而出,他察觉自己被浸了水中,眼前一片赤红,他厌恶的闭上了眼睛。大概是平日里疼的太久了,崔故这一箭他反倒是有些麻木。
只是觉得冷,他感觉自己在不停的下沉,仿佛坠进深渊。
这是这一次,再无人能拉住他了。
鹿灵泽是第一届妖皇独辟的一界,群山环绕一处大泽,水泽中心满是梧桐木的浮岛便是凤凰一族的住所。
金碧辉煌的大殿,流泉倒流,无数飞鸟落在树枝上,目不转睛的盯着殿内的阵法。
随后轰然一声响,红光大闪,一堆人七倒八歪的躺在了阵术中央。
几个大妖一见人影便激动的冲上去,先是小殿下,嗯,很好,毛色油亮有光泽,头顶羽翎依旧是那么威风凛凛,就是口吐白沫有些不雅,不过凤凰百毒不侵,应当是没问题的。
再看崔故殿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嚯,脖子上怎么开了这么大个口子?这血流的哗啦啦的,也不止止。一堆色彩鲜艳的鸟儿纷纷化作人形,花红柳绿的一团,挤挤挨挨在四周,将钟离和方星辰都挤到了一边。
“崔故殿下,你怎么了?是不是要死了?”一个蓝衣裳的大美人沾了点崔故的血,他舔了舔,嫌弃的呸了两口,“腥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