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易殊传
作为天之骄子,众星捧月的存在,尽管不与其他世家贵族交往过甚,易殊也享受着所有同龄人的追捧。
不仅才学出众,还精通武艺,简直是汴京城中最被看好的少年。
他也坚信自己是命定之人,对未来无限憧憬。
虽然在京中的时日不多,但若是他想出游,很快便会涌出一大片孩子跟随,有很多他都叫不上号,但也尽量照拂着。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那日乘马归来,却见府中乌泱泱一群手持刀刃的禁军,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关在偏苑的客房。
朝廷行事狠戾,把他们一一分隔开。
他不能与父母见面,无法询问发生了什么。
还是府上一个给他送饭的小姑娘忍着泪水告知他实情。
从听清楚第一句话他就开始皱眉,父亲通敌叛国,怎么可能,父亲常常教他忠君报国,谁叛国父亲都不会叛国。
这之间一定有什么误会,朝廷一定会查明真相,还他们一个清白。
多久了?好像有半个月了吧,易殊躺在破竹板上,四周伸手不见五指。
每日唯一的进食就是半碗粒粒分明的米水,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
不过他相信朝廷会还他们家一个清白,毕竟整个宁北侯府的忠心人人可见。
半个月来,他每日都在期待中醒来,又麻木地睡过去。
今夜看管的禁军又进来粗暴地清点人数,这些人的态度一天比一天恶劣,看他的眼神也从最开始的有所顾忌到现在的肆无忌惮,易殊的心也一天比一天凉。
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突然感受到身旁窸窸窣窣的动静,他在黑暗中翻身一看,是府里一个他平时并没有多加注意的侍卫。
不待他说话,那个侍卫就捂住易殊的嘴,贴近易殊的耳边小声地开口:“公子勿语。”
说完,他就带着易殊小心翼翼地避开府内夜巡的禁军,一路艰辛地翻出了侯府。
两人不知道在黑夜中跑了多久,易殊突然后知后觉地停了下来,皱着眉道:“这是做何,私自出府是犯法的。”
那时天真的少年一心遵纪守法,丝毫不会怀疑朝廷是杀人不眨眼的豺狼,徒劳地等待着不会到来的真相。
侍卫看了看停在半路的易殊,言简意赅:“世子殿下吩咐的。”
十三岁尚且比侍卫矮上一大截的少年愣了愣神,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劲:“父亲为什么突然让我逃出来,府里发生了什么”
此时他们已经距离宁北侯府三里远了,易殊有些急促地抓住侍卫的衣襟,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失礼。
侍卫没有说话。
这时远处传来惊呼声:“宁北侯府走水了。”
易殊错愕地往侯府方向看去,张牙舞爪的火舌肆意地舔舐着侯府,在这样漆黑一片的夜里像是鬼魅的精灵。不知火已经烧了多久,才被起夜的普通百姓发现。
“是偏苑,偏苑着火了,”易殊有些手足无措,“母亲,父亲,他们还在火里,我要回去救他们。”
他一面说着,一面就动身向侯府跑去。
侍卫一把拉住他说,面色沉静:“来不及的,我们回去也已经于事无补了。”
易殊如何听得进去,执拗地要往回跑。
侍卫有些气急:“您回去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此话一出,易殊的脚步一沉,是啊,自己回去又能做什么,十三岁的身量,连母亲都抱不起,更何况救人呢。
侍卫以为他终于听进去了,却见小少爷回眸,眼中闪着黑夜中从没见过的光:“死也要和父母死在一起。”
侍卫有些气急败坏:“他们如果希望你同他们死在一起的话,还费尽心力找人带你逃出来干嘛。府里有那么多官府的人,说不定殿下和世子妃早就救出来了。”
易殊坚定的神色有些动摇了,朝廷看管得这么严,父亲母亲都费尽心思地派人救他,自己若是现在回去,岂不是让他们的努力付诸东流吗?
察觉到了易殊的想法,侍卫趁机继续带着他逃离京城。
在城门口被抓时,易殊一开始只是有些错愕,然后他竟然觉得理应如此。
不过是死亡,不过是和父母一起赴黄泉而已。
他以为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当他听见侯府上下全都殉难,无一幸免时。
他还是失去了所有的知觉,他听不见任何声音,感觉不到任何温度,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明明跪在冷冰冰的青石板上,明明那个高高在上的女人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还把一把泛着寒光的东西扔过来,但是他的意识一直不能回拢。
这就是死亡吗,或许早在看到侯府燃起的大火时,他的魂魄便也葬送其中。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他感到指尖传来一丝热意。
原来自己还有感觉,他瞥了一眼,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少年往自己手里塞了一个手炉。
不知何时自己身处一个马车里,一个明黄色衣袍的人坐进来了,原来是皇上。
思绪好好渐渐回拢,隐隐能想起发生了什么。
跪在灵座里,易殊还是哭得不能自已,明明已经说好了要坚强,可是那么大的一座宁北侯府,曾经充满那么多欢声笑语,有那么多张鲜活明媚的笑脸,现在居然空荡荡的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
死亡啊,真是充满诱惑。
所有人都这么残忍,留他一个人待在冷清的府里送行。
一死了之,何其简单,随便找根白绫就可以解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