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回信
青鸟飞抵汴京时,已经是李禛出兵的第二日。竹筒上凝结的霜气,在这暖气充足的书房中融出小片湿迹。
案前两人一如往日并肩而立,只是脸色都十分紧张,整间屋子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青袍人脸色有些苍白,那时声称抓住一丝希望的是他,如今手握竹筒抖得不成样子的也是他,指尖几次滑过系绳的结,但终究没有触碰的勇气。
白袍人站他身侧,垂眸盯着那双因用力过度而失去血色的手。他懂得对方的恐惧,他的倾之比起旁人多了几分对未知之事的担忧,希望所有人平安顺遂的人总是以最坏的结果来揣测将来。又比旁人多几颗真心,遇事便更加惶惶不安。
终是没有再等。
同样冰冷的手骤然覆盖在颤抖的手背上,带着决绝力道的安抚,也是不容抗拒的截停。
李自安终是将那竹筒抽了出来,小心翼翼地解开了系绳。
那封带着宿州寒意的信纸缓缓展开,字迹整齐,笔风凌然,带有世族大家独有的严谨规矩。
显而易见,此信绝非出自王延邑之手。
“林家林子源,谨代王延邑公子手书,报汴京贵人知晓……”
暖室中的熏风在信展开那一刻化作凝着冰碴的利刃,从千里之外刺入汴京。
正月二十八,丑时。
传说中的那根红绳静卧在灰暗荒芜的原野尽头。
边境风沙有些大,红绳表面铺了一层粗粝的软沙,在近乎惨淡的曦光垂怜下,大致轮廓有些模糊不清。
但随着距离的缩减,图景逐渐呈现在众人眼前。
那绝不是代表喜庆与希望的红绳,而是失去生命甚至糜烂的脉管,扭曲着,挣扎着,像是被顽皮孩童挖出来把玩的蛐蟮一般,痛苦地盘绕在这全然陌生的冰冷冻土之上。
诡异的死寂无声无息地在整支队伍弥漫,无人敢出声,唯有愈发沉重压抑的心跳,擂鼓般敲打在每个人胸腔。
队伍依旧以最快的速度向那片红色冲去,马蹄声此起彼伏,却愣是没有一声杂音。
风中开始夹杂起别的味道,逐渐浓郁到化不开的铁锈腥气,混着泥沙和马粪的味道,还有微妙的宛如淤泥深处的恶臭。
视野越来越清晰,那触目惊心的景象一口一口蚕食着所有人尚且残留的侥幸。
尸体。
遍地都是尸体。
横七竖八,姿态扭曲怪异,围着歪七扭八倒地的车马散了一圈。有身着离国近卫服饰的,更多的是大圌亲卫醒目的朱红盔甲,本来吉祥喜庆的纹样却被近乎黑色的血渍覆盖,凝固成斑驳的疤痕。
拉车的骏马倒在血泊中,马腹淌出青黑色的肠道,像是被什么东西吃了一半。
车轮深深嵌入被血泡透的软泥里,仿佛生来就是长在地里。
红绸软玉就像不值钱一般,散落得到处都是,被践踏得面目全非。
唯有那顶最奢华的喜轿,宛如祭坛上孤零零的贡品,近乎诡异地保持着端正的姿态,矗立于尸山血海之中。
所有人勒住了缰绳,仿佛被铁钉摁在了原地,谁也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此刻连马蹄声都没了,像是受不了如此安静的氛围,风卷着细沙携着腥气穿过人群,掠过丝绸和空洞的车板,发出呜咽声响,像是在奏哀乐。
“呕……”不知是谁忍不住翻涌出一声不合时宜的声响,又很快被压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队伍最前方的年轻男子身上。
这是此次任务的首领——王延邑。
他的神色不同于众人的哀戚,呈现出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仿佛这一切惨烈丝毫波动不了他的情绪。
唯有目光穿透重重叠叠的污秽与血腥,牢牢锁定那顶孑然独立的喜轿。
他甚至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疲惫不堪的骏马嘶鸣一声,只顺从地往前迈了两步,便又止住了。
他翻身下马,动作僵硬迟缓,像是耄耋老人。粘稠湿冷的气息鬼魅般顺着着地的脚踝往上蔓延,带来刺骨的寒意与恶心。
他迈步向前,踩过破碎的青玉手镯,又踏过糊满血泥的锦被,绕过被一刀封喉怒目血睁的少年侍卫。
他的步履已经平稳,神色依旧淡然,只是鼻间、口中却悄无声息地溢出鲜红的血珠,起初只是一滴两滴,很快便涌成细线,顺着下颌滴到胸前的盔甲上,又沿着边缘滚落到地上,一颗两颗接连不断地坠下,溅出一朵朵鲜妍的血花。
脚步停不下来。
林子源眉头一皱,他原是不信离国人有这么大的胆子,正好他最近闲来无事,便过来看看热闹的,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不敢想王延邑若是看到轿中的场景会变成什么样,他连忙翻身下马,近乎飞奔过去,速度快到他的喉间也涌上一股血气,终是赶在王延邑前面率先到了喜轿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做足了心里建设,这才掀开了帘子的一个角。
一眼。
他只看了一眼,便身形一僵,草草放下了帘子。
纵使从未与这位公主有着什么往来,但生死当前,心里也不免也涌上一份同情。
他闭了闭眼睛默哀一瞬,便背过望着绝望中仍抱有一丝侥幸的众人轻轻摇了摇头。
军中终是没忍住落下几声叹息,死寂又平添了几分绝望。众人日夜兼程,没料到会是这个下场,一时有些凄婉,担忧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望向那仍在缓步向前的身影上。
“公子……”
王延邑置若罔闻,他神色淡然,目光悠长,像个正常人一般揩去唇角鲜红的血迹,但实在是太多了,又一刻不停地流淌,便在手背蜿蜒出缠绕不清的血线。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血色尽失的双唇轻轻颤抖着,依旧僵硬地走至喜轿前,林子源伸手想拦住他,却被他侧肩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