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从前
此后发生了些什么,我记不太清了,总觉得心已经疼到麻木,像是早就停止了跳动,可我又分明还活着,我能听见周围所有的声音,却什么反应也做不出。
祭灵咒像一层柔软又坚硬的外壳,替我化解了身旁不断袭来的攻击,可它的存在却无时无刻不在刺痛我,让我始终停留在师父离去的那一刻,我从未像现在这般,如此痛恨过活着这件事。
直到周围响起了新的打斗声,我身边落下了一圈黑影,一只手递到了我面前,头顶响起了一道带着愉悦的声音:“阿姐,跟我回家吧。”
家?我哪里还有家......
见我没反应,他轻叹了一声,伸手过来,竟然没有被祭灵咒挡开,顺利将我扶了起来。
我早就没了反抗的力气,起身的瞬间,只觉得全身的血气都好似朝头顶涌去,眼前一黑,便没了意识。
等我再次醒来,才发觉自己躺在了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说是房间,其实更像是个洞穴,只是里面一应装饰摆件都十分奢靡。
顶上的黑色石壁被打磨地异常光滑,上面镶嵌着各色宝石,每一种都按照星辰的模样对应排布,仿佛是想将浩瀚的星空拓印其上。
我身下的是一张玄玉打造的圆床,床上铺着不知用什么羽毛填充的衾被,软得跟躺在云端一样,我头脑发沉,一时不知今夕何夕,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此地。
我下意识地不去思考缘由,就这么睁着眼躺着,什么也不敢想,什么也不愿做。
直到门口再次传来一阵喧哗声,而后便有人掀开门帘径直走了进来,见我睁着眼,他似乎十分惊喜:“阿姐,你终于醒了!”
我并不理会他,可他却丝毫不在意,一会儿伸手给我探伤,一会儿又冲我嘘寒问暖,我不说话,他便趴在我床边,跟只没人要的流浪狗一样,眼巴巴地看着我,不厌其烦地跟我讲着那些我根本不记得的往事。
他讲我和他是如何在叔父的虐待下相依为命,又是如何计划逃亡,最终失散的。
原来当年仙门和妖族联手围攻修罗王族时,是叔父将他的孩子与我调换,带我离开,才让我幸免遇难。
而弟弟原本被留在了父亲身边,跟着叔父的女儿一并死在了仙门的手下,这才瞒天过海,骗过了所有人。
也是在这件事后,叔父发现了双生子同命相连的秘密。他将我们姐弟封印在孩童状态数十载,就是为了防止仙门和妖族察觉到我们的存在。
但同时,他为了重振修罗族,又强行为我俩开智,逼我们用各种极端的手段来提升功法。
我比弟弟早出生,也比他更有力量,叔父说我们在母亲的肚子里便已经开始为了王首之位而竞争,我生来就是优胜者,是被选定的下一任继承人,因此他对我便更加地严苛和残忍。
我自小不喜管教,也憎恨他的手段,虽因违逆他而受过无数责罚,但这也没能让我学会听话,反而随着力量的增强,开始暗自打起了逃跑的主意。
那时我已经偷着学会了许多密术,甚至悄悄解开了遏制生长的封印。
某天夜里,在用幻术困住叔父后,我便用术法封印了体内的修罗血脉,让我们在旁人眼中,变成了两个再普通不过的孩童。
我告诉弟弟,会带他寻一处安稳的地方生活,从此再也不用受叔父的折磨和束缚,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
没想到的是,叔父一早就察觉了我们的计划,他任由我们往外逃,然后将他豢养多年的妖兽全都放了出来。
他将这视为一场新的试炼,而我俩彼时并不知道双生子的秘密,我又似乎对他怨恨颇深,便以为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弟弟在逃跑时被妖兽伤了腿,我将他藏在了一处树洞中,用咒法封住洞口,嘱咐他呆在此处等我回来,然后独自离开引走了妖兽。
接下来的事,不用他说,我也能猜到。
叔父找到了他,而我被妖兽重伤,在叔父寻到我之前,正好遇见了师父,被他救走,在重伤和封印的双重影响下,遗忘了从前的记忆,从此与他们失去了联系,成为了青羽门中的阿离。
“阿姐,你走后,我在树洞中等了你整整两天两夜,你说了会带我离开,又为什么食言,将我一个人抛下?”
他将脸放到我的手背上,连语气都带上了浓浓的委屈:“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叔父想让我替代你,可又嫌弃我样样不如你,对我从来只有打骂和责罚,到死都不曾对我说过一句好话。”
“我原以为你死了,所以我才不得不背负起修罗族的血债,忍受着折磨,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可直到你我重逢,我在你手里死而复生过一回后才知道,原来我们竟是同命相连的,只要你还活着,我就不会轻易死去。”
他说着语气又凶狠了起来,甚至隐隐带上了一丝嫉恨:“叔父明明知道你还活着,可他到死也没有再去寻你回来,你猜这是为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也并没有期待我会回答,而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因为他偏心!我从前便觉得奇怪,叔父明知道你常常溜去他房间偷学密术,可他宁愿事后罚你,也从不将房里的秘籍藏起来,也不曾在门外布上结界阻拦你。你被关进水牢受罚时,我曾好几次看见叔父在牢门外守着。”
“他死前也只念着你的名字,我当时还以为是他害死了你心里有愧,如今想来,叔父就是偏心,你想要过自由自在的生活,他便遂了你的意,反而让我来背负原属于你的一切!”
他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力道大地似乎要将我的骨头给碾碎:“可是阿姐,我们才是最亲的人,你怎么可以丢下我,让我一个人活得如此痛苦呢?”
我看向他,终于明白他当初为何非要在所有人的面前揭穿我的身份了,他不仅是想逼我离开仙门回到修罗族,也是想让我和他一样,尝一尝孤立无援,被所有人抛弃的痛苦。
见我看他,他瞬间收起了脸上原本阴鸷的表情,又换上了一副天真的笑脸,愉悦道:“阿姐,你终于肯看我了!”
我扭开头,干脆闭上了眼。
我体内的灵力一直没有恢复,血脉中的力量也因极重的内伤而无法调动,我在床上躺了十数日,才终于能下地行走。
我那精神不太正常的弟弟每日都会来看我,哪怕我瘫在床上无法动弹,他也依然在我房间内外都布起了结界,嘴上说着不愿意别人来打扰我养病,实际就是变相将我拘禁了起来。
好在我所住的房间并不小,也不至于让我时刻都有身处牢笼的感觉。
房间的东侧与另一处洞穴相连,待我身上的伤恢复得差不多,开始对周围的结界表现出不满时,他才讨好似的替我打开了通往另一处洞穴的门。
那里面满满当当全放着书架,连四面石壁都凹陷下去,内里整整齐齐地放置着书册。
我随手翻了下,才发现里面全是修罗族的各类术法秘籍。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一道人声骤然从身后冒出。
相处了这么多天,我已经习惯了他的神出鬼没,因此仍和平常一样,既不看他,也不搭理他。
他将脑袋凑到我面前,一副献宝讨赏的模样:“阿姐,我把叔父房间的书全给你搬了过来,还派人去寻了好多其他的,你以后就留在这里好不好,我会把你喜欢的东西都给你找来的。”
不得不说,看见他如今这副狗皮膏药,死缠烂打的模样,我才终于明白师父当初面对我的纠缠时,是怀着一种怎样的心情容忍下来的。
师父,师父......
我每日都会想起他,痛的时候想起他,发呆的时候想起他,心脏每跳动一次,都会想起他。
我从前便睡得不好,如今更甚,在我那些短暂的梦里,全是他最后的声音,叫我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