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疗愈
晚风寒肃,酒味在二人之间弥漫,伴随着小姑娘的温声软语,充斥着这寒冷的夜。
李琰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度,小姑娘的手不及他的手温暖,但明明是这样冰凉的触感,他却感觉到一丝暖意在顺着四肢百骸蔓延,蔓延进他空荡荡的心口,蔓延进他冰封的心底。
他听过许多人对他的形容,端庄守礼的太子,性情冷淡的殿下,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用“温柔善良”这样的字眼来形容他,身为储君,这样的字眼似乎也不适合出现在他身上。
他扮演着父皇以及天下人需要的太子,渐渐也以为自己是这样的性子,但每月末,当回忆和蛊惑人心的幻境汹涌而来时,他才发现他竟然也那么脆弱,脆弱到需要用一壶壶酒来麻痹自己。
太阳穴那里一阵一阵的刺痛,这是他习惯的痛意,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再也不会惧怕这样的疼了。
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很疼。
他上前一步,不顾满身的酒味,伸手将少女拥入怀中,少女微带凉意的指腹触碰到他的脖颈,柔软的掌心贴在他的发丝上,他听见云棠柔声对他说:“殿下,我在。”
所以不要一个人面对那些回忆,不要一个人忍受那些疼痛。
她没有说出口,但他已经听明白她的意思。
他不再去问她今夜为何而来,不去问她知道了些什么,他揽着少女的后腰将她抱起,大跨步走向正房。
他将少女放在床榻上,随意脱去两人的鞋袜,从身后紧紧拥着她,像是溺水之人抱住浮木,但又克制着力道,不去伤害他的小姑娘。
云棠卧在他怀中,四周是他身上的酒味和龙涎香,被衾压在他们身上,也充斥属于他的味道。
他的长发不知何时散去,与她的发丝纠缠在一起,他们像是彼此唯一的支撑,在这静谧寒冷的夜间,相互取暖,无声静默。
不知过去多久,云棠动了动身子,拥着她的手臂一松,似乎是怕自己勒疼了她。
她索性转过身子,微微仰头看向他,浅淡的月光落在他的面颊上,显得他整个人很清冷,那双稍显凌厉的丹凤眼此刻显得有些势弱,眼尾耷拉下来,目光垂落在她的脸颊上,显得有几分脆弱。
云棠看着他,手在被窝里搜寻着,摸到他宽大的手掌,纤细的手指钻进他十指间,缓缓扣紧他的手,像是蜜恋的情人。
他眼中难掩惊诧的情绪,又或许是他今夜不欲在她面前遮掩。
他沉默一会儿,另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腰,将她紧紧抱住,她贴在他的身前,唇畔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如果殿下触碰我能舒服些,那我愿意。”
仅仅一次,他的小姑娘已经察觉到他的异样且猜测到什么,但她不问亦不躲,将纤细的身体送到他怀中,任由他去夺取。
少女纤长白皙的脖颈在他眼前,他的呼吸扑洒在上面,似乎染红那一片皮肤。他在少女沉默的应允下,扣着她后腰的手掌微动,他扯松她腰间的衿带,越过衣衫触碰她的后背,他感觉到少女微微瑟缩一下,又渐渐放松身体。
许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低头埋在他的胸膛上,右手空闲着不知该放在何处,最终学着他触碰他的后背,学着他去拥抱。
这是他们彼此最靠近的一次,无关暧昧,更像是在雪地里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迎见温暖的阳光。
夜色漫长,彼此尚无睡意。
云棠觉得四下太过安静,安静到她能听清他每一下的心跳声,她想了想,声音低缓地道:“殿下应该知道,我过去十几年是在平州长大的。”
“嗯。”他低低应下一声,知道她还有话要说。
云棠也接着往下说那些往事:“我一出生不久就随着祖母离开京城,一开始我还不清楚自己的身份,看着别人父母陪伴在身边,总会去问祖母,父亲为什么不来看我?甚至每次祖母回京我也不能随行,那时我很伤心,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能去见父亲,为什么要一直待在那个小小的院子里,我哭过闹过,但不管用。后来有一次我听见下人们议论,他们说我不识抬举,说以我这样的身份能够享受这些,已经该感恩戴德,不该再去奢求更多。”
“那时我太小了,我不懂这样的身份是什么意思,我去问他们,他们也不回答。我自己想了一夜,最终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又或者我做错了什么,所以才使得父亲不愿见我。我努力读书习字,努力学习琴棋书画,我想只要我做得足够好,就能抵消我这样的身份带来的厌恶。”
她说话声音很轻,将过往那些不开心的经历在他面前剖开,语气没有酸涩,而是平铺直叙的淡然。
李琰是第一次知道这些事情,他猜到以她外室子的身份肯定受到很多诟病,但亲耳听见她叙说年少时的难过与伤心,心里还是一紧。
他尝试着去想那个小姑娘,那个懵懂无知努力学习的小姑娘,她曾经有多渴望见到父亲一面。
这样的身份,这么简单的五个字却能在她心中划过狠狠一刀,乃至她后来许多年都记着这句话。
她说得轻描淡写,是因为她已经不在意。
但这不在意,是因为希望历经过无数次落空又死灰复燃后,最终一点点被荆棘磨灭。
他在她耳边轻声道:“这不是你的错。”
没有人能选择出身。
“对啊,这不是我的错,”云棠轻笑一声,接着又叹了一口气,“可惜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想明白这个道理。”
“那时我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做的足够好,就能去见父亲。有一次祖母也真的应允带我去见父亲,但后来祖母生病不得不取消那次出行。我去看望祖母时,听见祖母说,我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
那么久远的回忆,她到现在还能记得祖母说话的语气,轻蔑又带着嫌恶。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请求回京去见父亲。
“那时候我哭了一夜,我不懂我错在哪里,我不懂为什么他们不能喜欢我一点?我已经在尽我全力做的足够好了呀,如果有不好的地方,他们为什么不能告诉我怎么改正呢?我很聪明,一定会改的。”
那是她第一次崩溃,时至今日,她都能清楚记得那时自己的想法。
李琰听着她叙述当时的感情,仿佛看见那个被言语刺伤的小姑娘,孤单无助,就像当年他自昏迷中醒来,看见那刺目的白,听着亲人痛苦的埋怨,无能为力,自责深入骨髓,时时刻刻吞噬着他。
他握紧云棠的手,声音低哑:“别说了,不要说了。”
曾经那么难受的记忆,何必再翻出来折磨自己?哪怕不在意,那曾经也是一道伤疤。
云棠感知到他情绪的波动,她仰头看向他,目光澄澈:“这些问题困扰我很多年,直到最近我才想清楚。”
“殿下,很多时候,世人只是被命运摆弄的无辜者,我们要做的是与自己释然,放过自己,不要因为旁人的错来折磨自己。”
她的声音轻柔又认真,李琰终于明白云棠叙说这番过往的意义。
她将自己曾经痛苦的经历剖开,试图与他感同身受,试图告诉他,那些事情不是他的错,他不该因为一场意外而折磨自己。
他将所有情绪藏得好好的,这个小姑娘却偏要戳开他的假面,企图疗愈他陈年的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