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ⅩⅩⅧ
碗筷盘碟被一一收下去,夏藏敲了敲大理石的桌面,对饱得歪倒在卡座上的杨声说:“你先待在这儿别动。”
“嗯,我不动。”杨声抱着方软枕,乖乖地点头。
不消一会儿,便见着夏藏抱着本薄砖头缓步走来,杨声抻直身子探眼一瞧,浅色系的封面微微映着柔光,看上去蛮养眼。
“当你年老”,是封面上浅灰色的花体字,杨声反应过来:“是叶芝的诗集?”
“嗯。”夏藏坐下来,将书本立起来让杨声看清楚,“中英对照版,余老翻译的。”
“我看看。”杨声来了兴致,想伸手去拿,夏藏却收了回去。
“我想给你念。”夏藏说。
杨声一怔神,笑道:“好啊。”
此时钢琴曲越发柔和下来,轻轻悄悄如同有情人唇边的私语;昏黄的暖光散散漫漫,洒在夏藏眼角发梢,他轻轻捻平书页的边角,缓声念着:“Whenyouareoleandgreyandfullofsleep,Andnoddingbythefire,takedownthisbook,Andslowlyread,anddreamofthesoftlook”
是英文版的原诗,杨声抱紧怀中软枕,不自觉地心跳加了速。
他刚刚才想,夏藏要念英文该是多么好听,却仿佛心有灵犀一般,听到了这首诗。
“Youreyeshadonce,andoftheirshadowsdeep;Howmanylovedyourmomentsofgladgrace,Andlovedyourbeautywithlovefalseortrue,Butonemanlovedthepilgrimsoulinyou,Andlovedthesorrowsofyourchangingface;Andbendingdownbesidetheglowingbars,Murmur,alittlesadly,howLovefledAndpaceduponthemountainsover-headAndhidhisfaceamidacrowdofstars.”
虽然一句没听懂,但杨声还是入了迷,待到那沙哑的尾音落到心上,忍不住叹息:“哥,这诗的中文版怎么翻译来着?”
咯噔,杨声听到钢琴曲都顿了顿,这问题问得好不解风情。
夏藏倒也没责怪他什么,只再多翻了几页,“我给你念。”
唉,我哥真好。杨声不免有些被宠到的小得瑟,G,被宠到?
“但你年老,头白,睡意正昏昏,
在炉火边打盹,请取下此书,慢慢阅读”
旁边的窗子承载着作响的风声,不过尚在秋季,带不来风雪。
头顶面前暖黄色的灯光很像炉火,只是少了点儿劈啪作响的意味。
但杨声仍是想到了冬天,屋外风雪飘摇,屋内炉火燃烧。
夏藏捧着诗集坐在炉火旁边,侧脸与书页都燃着火色的绯红。
他轻轻地用那沙哑嗓音念着:
“且梦见你的美目往昔的温婉,眸影有多深;梦见多少人爱你优雅的韶光,爱你的美貌,不论假意或真情,可是有一人爱你朝圣的心灵,
爱你脸上青春难驻的哀伤;
于是你俯身在熊熊的炉边,
有点惘然,低诉爱情已飞扬,
而且逡巡在群峰之上,
把脸庞隐藏在星座之间。”
也许杨声会在诗歌里起身,给那炉子添上一把新柴;他应该坐到夏藏身边,染上暖融融的影。
这样的冬天不会难熬,哪怕是到年老,到了那更加惧怕寒冷的岁月,仍是有人在身旁可以依着偎着。
似乎就获得了一些勇气,在风声和无尽夜色里。
他想到这个冬天是可以和夏藏一块度过的,便不免欣喜又怅惘。
喜欢是一种很贪婪的感情,在夏藏对他无限的包容甚至纵容之下,悄然扩张着领地。
“哥,你太纵着我了。”杨声喃喃道。
“啊,纵着你什么?”夏藏合上书,抬眼笑道,“我就是想念给你听,以前都自己一个人看,怪没意思的。”
一个人啊……杨声咽了咽唾沫,说:“只要你念,我会一直听的。”
“你看,你还不是在纵着我。”夏藏说,小扇子的眼睫微颤。
火光映着他脸庞,杨声遥遥地凝望,见皱纹爬上他的眼角,那细软的黑发染了霜雪。
可杨声却因此没由来地心动,为这份苍老垂暮,为这份沉沉的温柔。
他算是明白为何《当你老了》是叶芝年轻时写给爱人的情诗,也许是有年少莽然冲动许下誓言的意味,但更多对是一眼到老的期望。
多么好,多么美的愿望。
当你老了,我仍然爱着你。
炉火渐渐熄灭,钢琴曲依旧悠扬,夏藏把诗集递给杨声,“还吃千层蛋糕么?”
“不了。”杨声吐吐舌头,“下次吧。”
“以后复习越来越紧张,下次指不定是什么时候呢。”夏藏玩笑道,“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啊。”
“高考结束总有时间吧。”杨声低头翻开诗集,最前面便是《当你老了》的原诗,每句末尾的单词被铅笔浅浅勾勒,提示着这是韵脚。
“想这么远啊。”夏藏说。
“两百多天后的事儿,也不算远吧。”杨声说,轻轻捻着书角,“还有上大学以后,大学毕业以后,十年二十年以后……”
当你我老了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