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野心
110野心
肖怀礼被亓清的目光刺到,内心一阵酸涩,重重叹息,然后侧过头不看她,自言自语一般喃喃叙述:“现如今,因为革新派掌权,‘知行团’才被拔高到科研界权威的地位。实际上,十几年前,保守派执政时,‘知行团’是受到严重打压的。
当年保守派和革新派各有各的科研团队,‘知行团’如此旗帜鲜明地站队革新派,自然很不受保守派政府的待见。
像随军征战喀帕星这种吃力不讨好、一不小心就会掉脑袋的事,自然也是落到‘知行团’头上的。
你父母作为‘知行团’的领导者,早就心生不满。
所以后来,当他们发现了人类物种起源的真相,发现人类的造物主真实存在时,日积月累的不满终于变作了反抗的念头。”
肖怀礼视线转向亓清:“清清,还记得以前我教授你社会学课程时,经常提到的‘君权神授’吗?”
突然偏移的话题让亓清脸上先是茫然了一阵,不过立刻,她眼神便急速聚焦,“造物主”、“神”两个词在眼前晃动,很快合二为一。
她恍然明白了肖怀礼的意思。
肖怀礼收回目光:“人类文明史早期,像奴隶王朝、封建王朝这样的时期,统治权威大多是建立在神权基础之上的。而每每到了一个王朝末期,反抗势力要凝聚人心、颠覆旧权,也总会往自己身上套一些神迹——什么赤帝之子斩白帝之子刘邦起义,什么天父天兄下凡附体太平天国运动之类。
后世看起来极其荒谬的行径,在当时却总能强有力地震慑人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人类的起源就是一种‘被造物’,所以基因里深深刻着对造物主的畏惧,就算先祖已经成功反抗了造物主,人类也永远会对一些未知神秘的事物感到害怕,将它们奉上神坛。
后来人类经过科技革命,进入了所谓的‘现代社会’,可无论社会再怎么发展、科技再怎么进步,都无法让人类彻底祛魅。神话、信仰之类,在任何时代都有广泛市场,同时也是社会稳定的巨大隐患。
只要你能让别人相信,你是神在人间的代言人,你就有了颠覆社会、将统治权转移到自己手上的砝码。
让别人相信的手段有很多,像什么受到了神启、被神选中,甚至于鼓吹你本人就是神的血脉。
这一套时至今日仍然行得通,人们可以对着各种虚构出来的‘神’顶礼膜拜。试想想,虚假的‘神’尚且能动摇统治权威,更何况是‘真神’呢?
而喀帕星上的远古生物就是‘真神’,真正意义上的‘神’。
与以往那些神话信仰所捏造出的‘造物主’不同,这回,是有一个真真切切的造物主存在。
造物主创造了人类,却遭人类背叛,而他的变种——蜂族尚存于世。这个变种具有人类不具有的超凡能力,能够凭空造物……
所有的这一切,都太符合‘神’的特性了!
手握着‘神’这样的绝对砝码,你父母再也不甘心屈居人下。
后来你父母带领‘知行团’所做的一切,与今天‘侍蜂人’的作为,没什么本质区别,都是将蜂族架上神坛,鼓吹人类是有‘原罪’的,这个‘原罪’,指的就是人类曾经反叛造物主的黑历史。
他们宣扬,在‘原罪’基础上发展起来的今天的人类社会,是罪恶的延续,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不公、压迫、剥削的存在。
曾经,喀帕星上的人类生活在伊甸园一样的世界中,无忧无虑,备受造物主呵护,就是因为罪恶的欲望,才毁掉了这一切。
所以,今天受苦受难的人们应当联合起来,推翻联邦统治,拨乱反正,重新回归‘神’的怀抱,成为‘神’顺从的孩子。
虽然远古生物已经灭绝,但‘神’并没有死,他今天以蜂族的形态重现世人面前,就是要给人类一个赎罪的机会。
而‘知行团’便是被赋予了天命的人们,他们将带领人类重回伊甸园,承欢在‘神’的膝下。
和人类历史上所有想要借助‘神权’树立自己‘权威’的政治家一样,你父母也开始塑造‘知行团’与众不同的神性,方法和过去如出一辙——用‘神迹’让别人相信,‘知行团’就是被‘神’选中的人。
唯一与过去不同的是,过去人类历史上的那些神迹虚虚实实,但‘知行团’却有着最先进的科技手段,他们开始尝试真的将人类和蜂族融为一体,要让被‘神’选中的人切实拥有‘神’的血脉、获得‘神’的力量。
而这,就是后来革新派‘改造人’项目的雏形。
‘知行团’被围剿后,当时在野的革新派急需武装力量对抗保守派,所以私心将有关改造人的研究成果全保留了下来。
不过,革新派在面对人类物种起源的历史时,态度其实和保守派是一样的,都是要将它彻底掩埋。
所以革新派知道内情后,并没有公开‘知行团’被围剿的真实原因,而是把锅扣到了保守派头上,趁机污蔑保守派陷害忠良,进而发动了对保守派政要的大规模暗杀。
为了隐瞒住人类物种起源的真相,保守派也无法将‘知行团’的所作所为公之于众,结果被革新派抓住契机、猛泼脏水,陷进舆论漩涡。
加上改造人的战斗力强悍,完全碾压了当时的保守派武装力量,于是后面,革新派顺理成章地夺权。
掌权后,革新派为了彻底抹除人类物种起源的历史,继续顺着捏造的剧本走剧情,不仅没对‘知行团’追罪,反而将之定义为忠臣良将。
你也因此成了功臣遗孤,受到了内阁诸多恩赏,但那些恩赏都是物质上的、名义上的,他们从来不给你实权。”
说到这儿,肖怀礼深深看向亓清:“清清,所以现在你明白了么?真正提防着你、削你权的,并不是财团,而是革新派政府。
就算你斗倒了财团,内阁也不可能给你实权,但会继续给你荣华富贵,因为他们要树立自己厚待功臣的形象。
肖怀礼摇头叹息:“不过,现在革新派是什么心思早不重要了,他们都已经被‘侍蜂人’控制住了。”
亓清默然无语,脸绷得钢板一样,双手背在身后扣住。
肖怀礼知道她在硬撑着镇定,一时间,疼惜、愧疚一齐又翻涌上来,内心煎熬至极,但话已至此,早没了退路。
肖怀礼闭上眼睛,想到自从十几年前举报了旧日同僚后,自己就一直处于煎熬状态,是非道义是一方面,但感情又是另一方面,她对旧日同僚是有情谊的,对亓清,更加有着亦师亦母的感情。
煎熬了这么多年,如今亓清把窗户纸捅破,肖怀礼忽然很想破罐子破摔,索性把一切吐露得干干净净,亓清恨自己也好,要杀自己也罢,自己当年种的因,早该料到会得这样的果。
既然自己从未后悔过当年的决定,那今天,就也该有勇气面对亓清的恨。
再度睁开眼时,肖怀礼的表情变得坚定。
“但我没想到啊,程恩则后来居然继承了‘知行团’的理念,而且,走向了更加疯狂的极端。
最近几年,他屡屡公开发言,暗示人类物种起源的真相,大概是‘侍蜂人’组织已经渗透进了联邦高层各处,他越来越无所顾忌了。”
说到这儿,肖怀礼顿了顿,眼里阴霾更重:“不过话说回来,程恩则的野心其实远远比不上你父母。
程恩则现在更像是个被洗脑的疯狂信徒,而你父母当年将蜂族架上神坛的根本用意,是想借助‘神’的血脉,把人类天然地划分成三六九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