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不见山海(4)
三–不见山海(4)
赵灯一生中曾有三次完全不知所措。
第一次是他站在医院楼下,不敢上去,第一次切实感到世界上有他不可解决的问题。
他叫了“爸爸”,但仍没能请来父亲,于是没有勇气走医院。
因为医院大楼已经不再是大楼,而是一个盒子;妈妈也不是妈妈,而是一只美丽的猫。只要他不去打开,她便处于一个非生非死的状态中,他也处于一个非食言非践诺的叠加态里。
第二次是他坐在听证会的后排,戴着口罩。他听见律师、检察官、证人在各自程序许可的范围内以冗长又谨慎的语言,讨论死亡,讨论死亡的原因,讨论行凶的可能,讨论一个天下皆知的布衣之怒。
他们说得越多,赵灯越是无措。
他仿佛不是旁听,而是就在接受问讯:您就是有能力的人,您现在要做什么?
渐渐地,他已无法听见声音,只能看见。
语言,intimesnewroman,seriffonts,每个字母都是一根骨头,堆叠着向他涌来。骨头叠着骨头,一层层累成言语骨塔,向着角落的他涌来。他像画中的小男孩儿一样扭开头,可骨头还是向他追来了。
第三次是三年前的正月十八。
他在床上醒来,春台已经离开。他在春台留下的大衣口袋里找到揉成一团的小票,交易时间显示,春台在购买蛋糕前,去隔壁的大药房买了点儿安定药物——如果换作一个未曾使用过类似药物的人,他或许可以醒得更迟,迟到春台也变成像妈妈一样的,一个只存在于他的记忆中的人。
在垃圾桶里,他找到了昨晚没有数清便被吹灭的蜡烛。
一共十八根。
现在是第四次。
像是一个音乐主题在富特文格勒的手中,经过前面三个乐章的发展、演变、交替、变奏,最终流动到了终章,他已无处可逃,音乐就在这里,要停止了。
赵灯深呼吸着,竭力维持冷静:“进去说好么?别在楼道里。”
“手。”春台只是看了一眼门框上赵灯的手,他要关门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赵灯抵住门,“我可以解释的——你总要给我一个机会解释的吧。”
“你已经骗我两回,我不想听你的解释了。”
“谁?和你说了什么?”赵灯立即明白怎么回事。
春台大声道:手拿开,我要关门了!”
赵灯却干脆整只手都放了上去。
“你干嘛!想死啊!”
“可以。你现在动手?”
“……别在我家门口发疯!”
“那就进去聊。”
“不聊!不用了!我都知道了!你走吧!我再也不会上当了!”
说着,春台使劲推了他一把。小家伙瘦归瘦,倒有好好锻炼,力气大了不少。赵灯一时不察,一个踉跄,下意识抓住他胳膊。
“不说清楚不要进去。”赵灯沉声道。
春台害怕了,拧着胳膊抖了一下,嘴上却更强硬:“我、我还当你能装多久!我告诉你……我、我不怕你!我现在不怕你了!”
赵灯心里不是滋味,却不敢松手,放缓了口气:“我知道肯定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你有这样的情绪我也能理解……”
“你理解?你理解就松手!”
“我要是松手,你就不会给我解释的机会了。”
“那就不用解释了,我本来也不想听。你要说什么?我替你说了!我都知道,不劳您开口——春台,我是为你好,我是真的喜欢你,你相信我,你跟我在一起,我肯定亏待不了你……”
“我没有这么说。”
“哦对,你没有。你之前是亏待我了,只是三年不见,我不好糊弄了,你改路线了——其实要我说,你大可不必这么麻烦,我这么蠢的人,你勾勾手指,我自己脱了裤子就坐上去了,费这个事!”
赵灯愣住了。他发现,短兵相接,自己根本不是春台的对手。
“我就是世界上最蠢最蠢的人,同样的招数,我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上当——没办法,我认了!我认了!好吧?人蠢就是活该被骗!我蠢,我活该!我习惯了!……”
“你冷静一点!”
春台根本不给他任何开口的机会,赵灯也难得动了气。
“我不管你听谁,说了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那是不准确的。但你就因为别人不准确的一面之词,就现在枉顾我们之间的感情,把我往外推,连个辩白的机会都不给我,这对我公平吗?你不是说你是讲道理的人吗?”
他只是略微提高了音量,春台打了一个寒颤,努力瞪大的眼睛包不住生理性的眼泪,一大颗眼泪顺着脸滑下来。
一瞬间赵灯又后悔了。
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他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很想拥抱春台,也想春台像十几个小时前那样拥抱他,给那些无法言明的情绪一个出口——他也需要一个出口。
他忍不住伸手抚摸春台肩膀,再次被一把推开。
“你别碰我!”春台浑身发抖,又恨又怕,“我哪里敢讲道理,道理都是你们的,我这什么脑子,我讲不明白!”
“……”
“你聪明,你厉害,我不敢跟你讲道理。骗也骗了,操也操了,就这样吧,好吗?我认了!我认了还不行吗?你走吧!你走行不行!我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