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看不见的客人》(9)
我们回到了专案室,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布雷斯林还没回来,应该还在和罗里的联系人谈话;助手们进进出出,把更多没用的东西拿进来,倒在我们的豪华大桌子上。斯坦顿和迪齐没有带回来任何线索,没有任何爱斯琳跟老板或者其他人的流言蜚语,也没有任何单相思的暗恋故事;没有办公室死对头,也没有偷偷跟踪的客户。米汉也回来了,他测完了罗里回家的路线,报告他几次走完用的时间跟监控录像是匹配的,说明罗里在从爱斯琳家到他最后一次出现在镜头中的这段路程中,并没有明显地绕路到别的地方——不过我们还无法确定他具体是在什么时候到家以及回家之后做了什么,所以也不能完全排除在最后时刻他绕了个弯,或者半夜出去夜游的可能。加夫尼正在系统中检索爱斯琳的联系人的相关记录,找到一大堆交通罚单、一些持有少量毒品的告诫单,还有一个家伙用吸尘器捣烂了自己兄弟车子的风挡玻璃。赖利拿着更多的监控录像无精打采地走进来,面无表情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坐下来继续看录像,时不时制造出一点动静,半是咳嗽,半是吼叫,提醒我们他还在这里,而且很无聊。
我很想在系统里查一查库埃鲍尔·拉尼根的手下,但我不打算这么做:我可不想像个傻子一样,对黑帮这个想法太当真,而且我的搜索会被记录下来,别人都看得到,就像我们发现去年秋天有人在系统里搜索过爱斯琳一样。我又开始浏览上门问话的笔录,留心能不能找到可以追查下去的线索。但我看到的都是一些计划外的东西——加夫尼去镇上的时候,用一支荧光笔标示了一位女士的笔录,她说一两周以前听到住在15号的家伙咆哮说要杀掉什么人。但15号住的是三个青少年,我想我们还不需要把水刑设备搬出来伺候他们。斯蒂夫在交叉核对电信公司的通话记录和爱斯琳手机上的记录,并没有发现任何出入:没有人删掉她的短信和通话记录,爱斯琳和我们要找的那个家伙都没有那么做。没有来自未知号码的电话和短信,每个号码都在她的通讯录里——我们会追踪每一个号码,看它的备注和实际情况是否一致,除非是售后回访的电话。这也有好的一面——对斯蒂夫那个父女重逢的美妙幻想,这无疑是一记重拳——但如果可以换取一条来自未实名注册的手机信息,上面写着:今晚八点来藏着海洛因的地方跟我干一炮,我愿意付出很多。
每次调查的大网撒下去,总会捞上来许多废物。你需要如此——这是能让你锁定目标的唯一方式——而且通常这一过程会让人感觉很好,可以去掉白色书写板上不通的思路,让鲜活的线索凸显在你眼前。不过这一次,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被去掉,只有一些没用的东西堆在我的桌子上,像某个捣蛋鬼扔过来的纸团。越来越强烈的兴奋感逐渐变成焦躁不安,让我不停扭动身子,晃动膝盖,在椅背上蹭着想象出来的后背的瘙痒。我需要一些线索,任何线索,能够驱散斯蒂夫那些基于“如果”的胡说八道制造出来的重重疑云的线索,让我有足够坚实的地面可以站立。c专案室空空荡荡,几乎有点可笑,我们五六个人星星点点地分布在可以容纳三十个人的房间里,高高的天花板、成排的闪亮的桌子,我们仿佛缩小成在儿童游乐屋玩耍的小人儿。我开始好奇布雷斯林是不是正在生我们的气,安排了这样一间豪华套房,就为了办一个微不足道的案子,用更衣室改建的专案室就已经绰绰有余。
两点的时候,我们打发加夫尼去买比萨。斯坦顿打开手机电台,放了一个有人在哭哭啼啼的广播剧,为我们的午餐时间带来短暂的放松。没错,这个节目有一大段关于爱斯琳的内容,节目演变成一场全民的愤怒盛宴,批评这个国家如何变得让守法好公民感到危机四伏,而警察则毫不作为;还有打电话进来的老人,他们曾遭人抢劫,躺在血泊当中无助地等待着生命耗尽,而同时警察们却在政客身旁俯首帖耳。他们甚至还让克劳利上了节目,让他发表深刻的见解,批评我们在爱斯琳一案中表现的漫不经心的态度以及社会对像他这样有才华的记者的压迫,两者都是社会病态的象征,“达到近乎魔幻的水平”,无所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有一分钟的时间,我们都笑得停不下来,忘掉了彼此的恩怨。
“我堂姐还跟他约会过一段时间。”米汉说。
“那她眼光可是够差的。”赖利告诉他说。
“她眼光是挺差的,没错。她最后把他甩了,是因为他不肯戴套,他说避孕套是女权主义者为了压制男性能量搞出来的阴谋。”
所有人又笑得前仰后合。“真他妈漂亮,”斯坦顿又伸手拿了一片比萨,“我回头试试这个借口能不能行得通。”
“没用的,”我说,“如果连蠢到会和克劳利睡觉的人都没有上当的话——无意冒犯你堂姐,米汉——”
“不,你说得没错,她确实够蠢。她还借给那个浑蛋三千英镑,让他能自费出版自传。”这再次让大家控制不住自己,“最后一分钱都没有拿回来。”
“他会管这个叫什么来着?”克勒格尔问道,“约翰尼,我几乎认不出来你?[1]”
“自由的威利[2]。”我说,这让大伙儿大笑起来,略带惊讶,有一半的助手想不到我还会有这一面。
“我们来看看吧,”斯蒂夫说,他滑动着自己的手机,“《真理斗士》,作者路易斯·克劳利——不,听着,这里有条评论,五星好评:对一个男人的英雄壮举猛烈而杰出的剖析,他让爱尔兰正义之下隐藏的阴影原形毕露。如果你也对正义……老天,这评论比书写得还长。”
“有人想赌一赌这书是谁写的吗?”斯坦顿说。
“怎么能让隐藏的阴影原形毕露呢?”克勒格尔很好奇。
“你们都是阴谋的一分子,”米汉告诉我们大家,“我敢打赌,你们这些人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就是为了把避孕套套在毫无戒心的可怜男子汉身上。”
赖利招呼米汉。“你过来,我先给你来一个。”
“你得给我来三个。”
“给你,”斯坦顿把油乎乎的餐巾纸扔给了米汉,“就用它来压制你的男子气概吧。”米汉把餐巾纸拍飞,结果落到克勒格尔的咖啡杯里,然后所有人都告诉我需要写一写这场骚乱的始末,打一个报告,说明目前我们所处的水深火热的工作环境、个别人邋遢的着装,以及总在车里放屁的恶劣行径。就在那一刻,专案室变得十分亲切。
“我很确定很多警察都是好人。”在斯坦顿的手机里播放的节目中,克劳利告诉我们,“但有一次仅仅因为我想告诉大家他们究竟为这位漂亮女孩之死做了什么,其中一名警察便差点要攻击我,我希望我们每个人都追问一下自己,为什么她——或者他,当然——如此气急败坏,想控制我们的耳朵该听到什么。毕竟——”
尽管他的声音很庄严,显然他正在愉快地摩擦着自己的斜纹棉布裤:他的说辞有了生命力,没有与现实相悖,获得了很多关注。赖利在咧嘴笑。“这个可以。”我说。笑声停止了,克劳利让我感到不舒服。“你们可不是一群小学生,快回去工作。”斯坦顿关掉了广播,大家都回到各自的电脑前,彼此斜眼看了看,扬了扬眉毛,心里骂我真是扫兴,专案室又恢复正常。
唯一切实有用的线索是法医的报告。库珀痛恨大多数人,但他喜欢我——可能只是单纯想故意作对,但人得见好就收——所以一写好尸检报告,他就给我打来了电话,而不是让我等着报告被慢吞吞地送过来。
“康韦警探,”他说,“很遗憾昨天在现场没有见到你。”
这是在提示我要为昨天没有及时赶到现场道歉。“是我们对不起你,”我朝斯蒂夫打了个响指,“我们在路上遇到了一点麻烦。谢谢你给我打电话,库珀医生。”
“这是我的荣幸。我相信调查进行得一定很顺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