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永远不要忘记》(2)
二百二十八章《永远不要忘记》(2)五个月以前,2014年2月19日
“小心一点,贾迈勒,悬崖边的草地会很滑。”
下一秒,安德烈·杰兹维亚克就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说出这种话了。作为美人鱼客栈的老板,他保持了沉默,默默穿上一件外衣,打开了自家旅馆的大门。门口旁边有一个写着菜单的牌子,上方温度计的指针刚刚超过了标示0摄氏度的蓝线。今天没有风。客栈外面竖着一个铁制的、做成船帆形状的风向标,一动不动地矗立在那里,好像是被寒冷的夜晚冻住了。
安德烈看着对面海滩处渐渐露出的天光、赌场门口停泊的车子上的那一层薄冰,还有旁边铺满地面的鹅卵石:石头堆在一起,就像是某种大型食肉猛禽留下的卵。太阳似乎还没睡醒,只是懒洋洋地在海面上露了个头,隔着海望过去,还能看见对面皮卡第光秃秃的悬崖。
贾迈勒小步跑离了客栈。安德烈看着他经过赌场门前,跑上了让-艾利路那边的小斜坡。客栈主人往手中间哈了一口气,想要暖一暖冻僵的关节。得做早饭了,尽管客栈也没几个客人——可不是所有的人都愿意来拉芒什海峡这边度寒假的。刚开始的时候,安德烈也是挺奇怪的,不明白这个残疾的阿拉伯人为什么每天早上都要去远足步道跑步,毕竟他只有一条满是肌肉的好腿,另一条则是碳纤维做的假肢——虽然也穿着篮球鞋。现在,他对这个小伙子却有了点温柔的同情。他自己在这个年龄上,也就是还不到30岁的时候,每个周日早上也是要骑上自行车,进行100千米的训练的,从伊波尔骑到伊夫托,然后再骑回来,中间没有任何人能打扰他的心绪。所以,看到这个来自巴黎的小伙子戴着他那条疯狂的腿每天去山上跑一跑,他内心深处也是能理解的。
贾迈勒的背影又出现在了登山的阶梯上,随后消失在了赌场那些大垃圾桶的后面。安德烈向前走了一步,点燃了一支云斯顿香烟。不过他可不是唯一起床拥抱寒冷的伊波尔人,远处雾气氤氲的海滩上还有两个看不真切的人影:一个似乎是个老年妇人,手里牵着一只小到可笑的狗,那只狗看起来简直像是靠电池提供能量的遥控玩具,却着实凶得很,连驻足的海鸥都要挑衅;距离这一人一狗200米处,还有个身材相对高大的男人,他两只手都插在兜里,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棕色夹克衫,面向大海站着,一直看着海上的波浪,目光深邃得就好像要远航去大海对面进行什么复仇计划。
安德烈吐出了口中的烟蒂,回到了客栈里面。他可不希望这样子的自己被乡邻碰见——胡子没刮,衣衫不整,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就像是刚从洞穴中走出的原始人。不,恐怕这样子的男人,连克鲁马努妇人也是要退避三舍的吧。
贾迈勒·萨拉维用节拍器一般匀速的步伐跑上了欧洲最高的悬崖。这座悬崖海拔高度足有120米。他穿过了最后一片别墅区,道路也变成了专供户外爱好者远足的小路。从这里能望见10千米之外的埃特雷塔。贾迈勒也看到了海滩上的两个身影,一个是牵着狗的老妇人,一个是面向海峡的男人。憩息在悬崖上的几只海鸥也被狗吠声惊动了,慌张地飞了起来,几乎打断了贾迈勒前进的步伐,然后又消失在了数十米以外的天空中。
经过了海滨露营地的指示牌,贾迈勒看到的第一个东西就是一条红色的围巾。围巾卡在露营地后门的栅栏处,好像是为了提示某种未知的危险。对的,危险,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危险。
似乎是要提示一场泥石流、一场洪水的发生,或者某个动物的死亡。
但很快这种荒唐的念头就消失了。这只不过是条围巾,碰巧钩在了栅栏的铁丝上,或许是个散步的人丢下的,又被海峡的风吹到这里。
贾迈勒犹豫着要不要打乱自己的步伐,是不是要转一下脖子去看那块挂着的红布——他几乎就要目不斜视地经过了。假如真是这样,一切就都不一样了,所有的东西都会向相反的方向发展。
但他还是放缓了步伐,最终停了下来。
围巾好像是新的,闪着一种夺目的红色。贾迈勒把它取了下来,看了一眼商标。
是羊绒的,还是条博柏利……这么小一条围巾可是值不少钱呢!贾迈勒立即想到要把它带回美人鱼客栈,安德烈·杰兹维亚克认识小城里的每一个人,他肯定能找到失主。要是找不到的话,贾迈勒也可以自己留着。他一边继续跑,一边感受着羊绒柔软的质感——等他回到巴黎那个鬼地方,可不一定还能再戴着这条围巾跑步了。一条价值500欧元的羊绒围巾,光是别人的眼光就能杀死他了。但是他肯定能在附近找到一位可爱的、愿意把它围上脖颈的小姐。
跑到瞭望塔附近,在他的右边,有一小群羊转过头来看着他。它们正等待草上的薄霜化去,好填饱肚子,那麻木的眼神就像午休时盯着微波炉的上班族。
一经过瞭望塔,贾迈勒就看到了那个女孩。
他本能地估测了一下她与悬崖间的距离。不到1米!女孩站在一个100多米高的悬崖边上!他的大脑都紧张起来。更多的信息涌到了他的意识里:陡峭的斜坡、草地上的薄霜,这个女孩太冒险了!她站在这里,甚至比站在一座30层建筑物的最高处还要危险!
“小姐,您还好吗?”
贾迈勒的这几个字消逝在了晨间的寒风中。没有人回答。
气温很低,但她只穿着一条宽松的红色裙子,裙子被撕成了两片,一片从她的肚脐处垂到大腿,一片从脖子那里盖住了胸部,海风阵阵,隐约能看到裙子下的紫红色文胸。
她在抽泣。
她很美丽。但是在那一刻,贾迈勒丝毫没有从眼前的景象中感觉到色情的因素。这场景很令人惊讶、触动甚至疑惑,但没有任何一点会撩拨人的情欲。后来,当他再想起这一幕的时候,他唯一能想到的比喻就是一件被损坏的艺术品。一次对圣物的亵渎,一个针对美丽犯下的、无可饶恕的罪过。
“小姐,您还好吗?”他重复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