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64章
“静奈,下周五的家宴,你必须到场。海斗的父亲从瑞士回来了,点名要见你。”阮贞压抑住近一年的不满,冷声命令道:“别再跟我说什么工作!岸谷家女主人的位置,难道不比你在电视台抛头露面重要?”
阮静宜握着手机,无名指上的钻戒在城市的霓虹映照下,反射着冷光。她沉默了几秒,才道:“知道了,妈妈。我会安排。”
然而,当她又一次以工作为由,错过了半个月前一次重要的家族聚会后,阮贞的忍耐终于到达了极限。
“这次是突发新闻、重要采访还是专题策划?”阮贞搬出这一年来她找过的所有理由,厉声质问她:“岸谷家不是旅馆,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一个周六的下午,阮静宜难得没有安排工作,正蜷缩在公寓沙发里,对着笔记本电脑修改下周的新闻稿。门锁传来轻微的电子音,紧接着,是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响。
阮静宜猛地擡头,心脏骤然一缩。
“妈妈。”
阮贞穿着一身昂贵的手工套装,妆容精致,正站在玄关处,视察般扫过这间她极少踏足的“女儿的家”。她的视线掠过简约的原木家具,落在茶几上只吃了一口的便利店沙拉上,眉头厌恶地蹙起。
“呵,”一声冷笑从阮贞涂着艳丽唇膏的嘴角溢出,“我还以为,你把岸谷家那个‘家’,彻底忘在脑后了呢。”
阮静宜放下电脑,站起身,下意识摆正仪态:“妈妈……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阮贞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进客厅,姿态优雅,却带着迫人的寒意,“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这辈子就缩在这里,永远不踏进岸谷家的大门了?”她的目光挑剔地扫过阮静宜身上宽松的家居服,落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看看你这副样子!脸色这么差,海斗送来的补品呢?都扔了?”
阮静宜抿紧嘴唇,没有回答。那些昂贵的燕窝、人参,原封不动地躺在冰箱里,如同她无法消化的生活。
阮贞走到沙发边,没有坐下,而是道:“这周的家宴,你父亲从瑞士带回了重要客人,关乎岸谷集团在欧洲的布局。你必须出席,而且,”她加重语气,目光锐利如刀,“要拿出岸谷家未来女主人的样子来!别再给我找任何借口。”
“我……”阮静宜想解释下周有个重要的跨国连线采访,但看着阮贞那不容置喙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太熟悉这种眼神背后的含义——反抗的代价,她付不起。
最终,她只能垂眸应声:“是,妈妈。我会准时回去。”
阮贞似乎对这个顺从的回答还算满意,但眼底的冰霜并未融化。
她环视着这间低级的公寓,像是巡视自己的领地,最后,目光又落回阮静宜身上。
“静奈,”阮贞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却带着更深的压迫感,“订婚也超过一年了。外界该知道的都知道了。你和海斗的婚事,不能再拖了。岸谷家需要一个正式的女主人。妈妈也需要看到你真正安定下来。婚礼的筹备,该提上日程了。场地、婚纱、宾客名单……这些,下周家宴后,我们就和海斗一起敲定。”
“婚礼……”阮静宜像是被这个词烫了一下,擡起头,看向阮贞,“妈妈,一定要现在吗?我的事业……刚刚……”
“事业?!”阮贞尖利的声音刺破公寓的宁静,“你还在做梦吗?!你的‘事业’?那不过是岸谷家给你的一点体面装饰!让你不至于像个废物一样待在家里!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订婚的消息早就放出去了!全日本都知道你是岸谷海斗的未婚妻!岸谷家未来的女主人!你生是岸谷家的人,死是岸谷家的鬼!你这辈子,早就跟岸谷家绑在一起了!由不得你选!”
阮贞的怒吼如雷贯耳,阮静宜擡起眼,直视着阮贞精心描绘此刻却显得狰狞的眉眼,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可是妈妈,你也看到了,不是吗?”
阮贞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平静噎了一下,怒火卡在喉咙里:“看到什么?”
“岸谷家的祖父大人,还有宗一朗叔叔的那几位夫人。他们不止一次地,在茶会、在私下,向我表达过,岸谷家的媳妇,最重要的职责是相夫教子,打理好内宅,维系家族体面。像我这样,整天在电视台抛头露面,对着镜头卖弄口舌,是不成体统的。他们更希望我,尽早辞去工作,安心待在家里,做一名合格的家庭主妇。”
阮静宜看着阮贞,清晰地捕捉到母亲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恐惧。
“母亲大人,您当时费尽心思将我变成‘鹿野静奈’,应该不希望是这般结果吧?”阮静宜勾唇,露出一丝嘲讽的弧度。
“……”
阮贞脸上出现一种被戳中心事的、难堪的苍白。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斥责女儿的大逆不道,想重申岸谷海斗的“可靠”。
然而,她阮贞,从底层挣扎上来,靠的是心机、是手段、是利用男人的野心和弱点。她比谁都清楚,一个女人一旦彻底失去了经济独立和社会价值,失去了“鹿野静奈”这个主播身份带来的光环和微弱的话语权,在岸谷家那样的深宅豪门里,就真的只能沦为玩物和摆设。
岸谷宗一郎那黏腻的目光从未真正消失过,岸谷家那些旁支女眷的嫉妒和排挤也从未停止。如果静奈真的辞职,彻底成为依附海斗的菟丝花……那她们母女,确实将彻底失去任何议价的能力和自保的筹码,只能任人揉捏。
岸谷海斗的“理解”和“尊重”能持续多久?在家族的压力和他自己的利益面前,又能值几分?
这个认知,比阮静宜的顶撞更让她感到彷徨不安。
客厅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清晰得令人心慌。
阮贞死死地盯着女儿,阮静宜也毫不避讳地回视着她。
最终,阮贞无力地闭了闭眼。
她没有再提婚礼,也没有再斥责,而是转身离开了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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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时逼退结婚的催促后,阮静宜的生活意外地获得了一段短暂的平静。
阮贞催她回家的信息明显少了,语气也缓和了许多,虽然偶尔提及婚礼,却不再像之前那般咄咄逼人。
但这难得的喘息之机,她依旧倍加珍惜,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2016年的秋意悄然染了东京。
阮静宜忙碌的日程表中,难得地空出了一天。不是因为休息,而是因为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港岛的好友,秦瑶和张磊。
他们像大多数游客一样赴日赏枫,顺带想要看看这位许久不见的好友。
电话响起时,听到那头秦瑶活力十足的粤语,阮静宜无意识地放松了神经。
“静宜!我们到东京啦!快来接驾!想死你啦!”
作为东道主,阮静宜推掉了当晚的一个非紧急应酬,在一家隐秘性很好的料理店订了包厢。
一见面,秦瑶就扑了上来,紧紧抱住她,声音带着夸张的哭腔:“死女包!坏女包!去了日本就把我们忘了是不是?line也不常回,电话也打不通!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挂住你啊!”
阮静宜被她撞得微微后退一步,身体有些僵硬。她已经很久不习惯这样直接而热烈的身体接触了。但鼻尖萦绕着秦瑶身上熟悉的可可小姐香水味,那股僵硬慢慢软化了些。她轻轻拍了拍秦瑶的背,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歉意:“对不起,阿瑶,工作太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