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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花海,静悄悄流淌在峡谷之间,身披黑色长袍的男人伫立在花丛中,银白的光环在昏暗的天色下依旧光亮如初。他的目光投向远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机械手拂过花瓣上的露珠,灰色耳羽的黎博利小心分开花朵,避免踩踏这些圣洁的生灵,悄然走到男人身后。
“他怎么样了?”萨科塔出声。
“呼吸急促,胸闷,自残倾向,睡眠障碍……创伤后应激障碍。他应该刚刚经受了严重的创伤,但因为有过相关经验和防备心强,外表看上去……很正常。”黎博利顿了顿,“你随时可以去见他,也许正常谈话对他来说会好一点。”
“感谢你的帮助,raidian。”
她摇了摇头,“你能把我找来帮忙,我就知道事情肯定不简单,那群萨卡兹……”眯眯眼的黎博利突然收敛了挂在脸上的温和笑容,“他们在边境上做的事情拉特兰不会善罢甘休的吧。你打算什么时候把他交还给教宗?”
“这取决于他自己,我同样收到了启示,没能及时保护好他,是我们的失误。”
raidian不置可否,她轻晃身后的机械臂,寒光一闪,切下一支白色的夏雪草,两指捏住,别在腰间,“他问我有没有合适的地方安葬他的朋友,你在这方面更有经验些,前安魂教堂主祭,安多恩。”
博士的视线落在床头新插的白花上。自从他苏醒以来,raidian态度十分温和,也从不急切追问他到底遇上了什么事情,好像博士只是她需要偶尔拿出来晒晒太阳的精神恹恹的绿植。
她每天都来,从普通的对话开始,避而不谈博士手上的刀伤与胳膊上新添的那几道血痕,但也并非全然漠视,她会耐心给他上药包扎,怕他疼还会随时变魔术似的机械手上掏出些酸酸甜甜的糖果。
弗里斯顿被修复好的新身体被禁止踏入病房,他的机械臂跟raidian的来回攻防了几个回合,仍然没能突破温柔黎博利铁一样的防线。
“他还需要一点时间,弗里斯顿先生。”raidian温温和和说道。
“可他总不能每天都关在房间里……”
黎博利遗憾摊手,“如果你或者他能够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对症下药会快许多。”
小车的喇叭静默了,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这位看上去很专业的心理医生,有关博士遇到的那些事情。说老实话,他都不一定能够把事情的始末讲清楚,也不知道现在的博士是怎么想的,如果那个萨卡兹真的已经死于同族之手……那就更不该告诉这些泰拉人了。
“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但至少他在你们这里是安全的。”
“暂时安全,”raidian补充道,“圣徒们估计快找上门来了。安多恩顶着压力对外默认把他扣在这里这么久,就是不希望他因为一时的情绪上头做出不可挽回的决定。”
“我倒希望他能够因为情绪冲动一下,”弗里斯顿叹气,“他自己的情绪排在很多东西的后面。本来有人可以帮他解决那些情绪,但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博士又一次从清醒的白日梦里苏醒,他的意识昏昏沉沉,胳膊上指甲抓出的伤口已经结痂,但他又一次掀开了还没长好的皮肉。疼痛与鲜红的血液令他清醒过来,人类拿出床头早已备在那里的医疗箱,表情空白,给自己消毒和止血,眼下堆积的青灰疲惫而陌生。消毒棉球吸饱血液,褪成暗红色,落进堆满白色垃圾的桶内。
他的身体还有用,孱弱不堪的躯体根本承受不起任何外伤消耗。所以即便感到四肢麻木,连疼痛都开始变得迟缓了,他也必须将机能损失控制到最低限度。顶着胃里再强烈犯恶心的不适感也要把每一顿营养餐吃得干干净净,吐了就缓一阵再吃,直到彻底填满胃部,沉甸甸的饱腹感压迫着内脏,令他有种空虚的满足感。
他有在好好活着……
只要是身体修复需要的,他就去做。至于精神上的伤口,唯有时间能够缓慢治愈。更何况他早就不缺这一道两道了,只不过新鲜的伤口依旧发疼,唤起了他早以为变得麻木的情感。
他低头看向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他应该一醒过来就生气的,砸坏所有视线范围内的东西,因为一个两个都听不懂人话的萨卡兹,因为步步紧逼的卡兹戴尔,因为他的死、他们的死。但为何心头只余无尽的悲凉,仿佛他身边的人终有一天都会离他而去,拥抱毁灭,却不约而同将他一个人留下。
只剩他一个人。
如果他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那他所做的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不,源石……你还有源石。
你早就预见了这一天,不是吗?
预言家。
人类猛然擡起头来,站在病床对面惨淡人影直视着他。洁白的研究服上,胸口绽开一个大洞,漆黑的石头嵌在撕裂的皮肉中蓬勃往外生长,将洞口撕扯得更大,往外欢快涌出血液,他却对自己半边染成暗红色的衣服浑然不觉,浅灰色的瞳孔里亮起棱形的光斑,他在笑。
这一切是你应得的……你难道会指望他们当中会有谁真的站在你这一边?
……哦,可能曾经有过,但由你亲手葬送。你曾如此软弱,如此优柔寡断,甚至试图逃避自己的责任。
感谢你的敌人,是他们让你及时清醒过来。
这才是你该做的。
新生的文明用它那稚嫩的尖爪做出的微弱挣扎。
痛苦咬上你的舌根,希望却在舌尖滋生。
你会用你的眼睛,你的双手,去见证,去淬炼新生的文明,直到再次折断他们的羽翼,摧毁一切生的可能。
死去,或迈入新的时代。
铁锹翻开土层,将泥土深处腐烂的根凿断。博士几乎铲两下就得停下来歇一歇,他的身体恢复不错,但这种体力活依旧能轻易掏空他的体能。
raidian为他指出这片花田的一角,这里的花朵早已凋谢腐烂,露出裸露的土地。她指路以后就借故离开了,博士需要一点放置悲伤的空间。
但一袭黑袍的萨科塔不这么想,他站在树荫底下注视了一阵人类缓慢挥舞铁锹的身影,然后走上前来自我介绍。
“寻路者领袖,安多恩。”
博士的铁锹停了下,又继续铲进泥土里,“我知道,他们都称呼你为‘先导’。”
“这样的称呼不该由你的口中说出,我曾经有过忠实的信仰,但又亲手击碎了它虚伪的假面……前路漫漫,这片大地上的苦难永无尽头,我们不过一群离经叛道的寻路者,与我同行之人相信我能够指引他们,但我自己的路走得尚且艰难,更算不得什么先导。”
“我以为你会先试图开导我,让我不再自怨自艾,在这里做些徒劳无功的事情。”博士挑眉,经过他的不懈努力,面前终于有了一个小小的土坑,虽然用来安葬一个人远远不够,但对于他想埋的东西已经绰绰有余。
“该说的话raidian已经跟你说过了,在这方面,即使是我,也必须承认她比我做得更好。送别同伴与过去对于活着的人同样重要,这代表你已经准备好面对残忍的现实。”安多恩的长袍下摆与皮鞋沾染了许多泥土,变得脏兮兮的,但他并不介意,他如预示所言,站在预言家的身侧。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收留……在你对我避而不见的这段时间,想必已经做好质询的打算,我这里没有你想要的所有答案,但幸运的是,我恰好知道一些你需要的。”
狙击镜与成对的银戒一起落入土坑中,博士丢掉了沉重的铁锹,转而蹲下,用双手捧起松软的泥土盖上,他的神情肃穆,气色已比起刚来时好转了许多。
“……圣城之下,究竟藏着什么?我们萨科塔的命运,我们皈依的信仰,我们赖以为生的一切……是否只是源于神明的一句低语?”
从见到那片源石簇开始,misery就已经知道自己多半凶多吉少了,源石像慢性毒药一样蚕食着数不胜数的生命,却唯独对博士分外偏袒。博士一定不会出事,正是带着这样的认知,misery提出了那个提议,并且在博士察觉过来之前,先发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