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山远近
第6章-山远近
叶卓禛几步跨到沈眠身边,眼睛早已看到相框里放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家三口,五六岁的叶卓禛被父母牵着手围在中间,三个人在花下都笑得开心,叶卓禛长得更像母亲,美貌中更添三分锐气。
“这是我五岁的时候在地质公园拍的,”叶卓禛接过相框,“那时候我爸还没评上二级教授,还没那么多人追捧他。”
沈眠想起叶春应该是接手了一项重大课题之后才评上二级教授的,约莫三十五岁的时候,和这张照片能够对上,“那是和我差不多大的年纪了,叶教授是很厉害的人。”
叶卓禛难忍旁人对叶春的称赞,口出讥讽:“我知道他厉害,但又如何?他至少不是一个厉害的父亲。”
“我前几天看了叶教授留在a大的网络课程,他有一次提到了你五岁时一家人在地质公园的春游。”
“……这样。”
叶卓禛撇嘴,他握着相框的手微微发力,“没意思。”
沈眠蹲下身检查叶春的手迹和收藏,时不时用相机记录,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叶卓禛站在一边欣赏了这一幕好一会儿,“你随便看,只要记得不要弄乱这些东西就行,要不然我妈妈会伤心。”
他中途被ie的电话叫出去,ie被他派去博物馆谈捐赠的事,她昨天晚上听见叶卓禛的指派,觉得果然老板还是爱自己老爸的,结果今天在馆里听到另一个版本,ie揉揉眉心,你泡男人,叫老娘给你善后。
“于馆长的意思是,还是以您的名义捐赠,叶春之子叶卓禛捐赠,您觉得呢?”
叶卓禛本想说不好,擡手发现那相框还攥在手里,照片里他们一家三口都春风拂面,好不温馨,他神态波澜不惊,最后拍板,“叶春陆珍之子叶卓禛捐赠。”
ie说了好,实在忍不住八卦:“那什么,你们进展到哪一步了?”
叶卓禛对着这句问话摸不着头脑:“什么东西?”
“人家告诉我,这八百万是你为了一个研究员沈老师送出去的,你不是为了泡人家?”
“你付我工资,年薪一百万美金,我把这辈子情史告诉你,行不行?”
ie噎住了,“抱歉抱歉,我再也不问了,祝叶总永浴爱河!”
叶卓禛歪头用肩膀夹住手机,两只手搅拌着姜茶,“好了,有事再联系,我这边忙。”
他挂断电话,关了炉子的火,把热气腾腾的姜茶倒进马克杯里,他尝了尝味道,觉得淡了点,在沈眠的杯子里加了一点蜂蜜。
simon:“要帮您送给沈先生吗?”
叶卓禛看向那间从前自己最厌恶又最觉得神秘的房间,对他而言,那里曾经是埋怨与厌恨的深渊,现在被沈眠猛然打开,竟发现这深渊也不过如此,他甚至在里面意外窥见阳光,平白给他一点奇诡的期待。
“不用,我自己去。”
他端着杯子敲门,推门进去时,沈眠正背对着他坐在地上,灰色菱格的针织背心和白衬衫,背脊若隐若现,很瘦削挺拔,像是风一吹就能折断的芦苇,但细看又是劲松。
沈眠转过头,意外透露出一丝不设防的亲切,“你忙完了?”
叶卓禛端着姜茶放在沈眠腿边,推给他:“等凉一点喝。”
沈眠看着那杯热气腾腾的姜茶,心里不由得一道暖流:“多谢。”
“不谢,要是把你弄感冒了,我妈又要数落我了。”
“说起来,怎么没见你妈妈?”
“哦,她周五早上要去跳舞的,那种成人芭蕾课,她跳得不错,本来叶春过世了她就想把课停了,我不同意,一个人待在家里容易胡思乱想,刚开始我总看见她偷偷抹眼泪,这两天好多了。”
沈眠赞同道,“你说的对,这房子里满是她与丈夫的回忆,多待在家里一秒,就会多增一分哀思,不如出去转移注意力,心情能好些。”
叶卓禛环顾四周,朝沈眠笑道:“这个房子虽然是学校分配,但在当时,叶春刚做副教授,根本分不到这么大的二层洋房,是我外公贴补了大半的钱算做婚房买下的,我外公去世后给我留了很多钱,让我不用看叶春的眼色也能过得很好,后来我在国外创业,也是靠他的钱做启动资金。”
叶卓禛突然提到自己的外祖父,叫沈眠沉默片刻,房子、亲人、争吵不休,这些关键词串联在一起,足以形成千奇百怪又万变不离其宗的家庭故事,沈眠突然问了一个很尖涩的问题:“我能问问,你为什么和你父亲关系不睦?”
“是……因为你外公吗?”
叶卓禛浑身一震,像被雀鸟捕捉的昆虫僵直了身体,片刻,他才苦笑一声,侧头玩味地端详起沈眠:“从那天你参加叶春葬礼开始,我就感觉……你是不是有读心术还是透视眼,为什么好像总能把我看穿?”
沈眠不语,默默捧着姜茶喝,辛辣中又甜丝丝的,他很喜欢的味道。
“我外公是因叶春而死。”
沈眠手边放着本打开的日记本,他的余光扫过日记本,果然……
“小时候,我的外公总会到我家等我放学,出事那天,家里只有叶春,叶春当时刚做博导没几年,风头正盛,整天忙于工作不着家,可那天下午却正好回家,但他最后丢下我外公,自己跑了,直到两个月后才回家。”
“我外公心脏病发,倒在沙发上,我回来的时候,他的手都凉了。”
少年叶卓禛刚开始只是以为他睡着了,跑到他身边想把他摇醒,边摇边叫中,他突然哭了,某时某刻,他意识到知道这个人已经在沙发上死去了,“他浑身凉透了,这个家里最为我遮风挡雨的大树被锯倒了,倒在我面前。”
“我记得那是个雨天,起初是暴雨,后来雨下小了,等我放学前天已经转晴。”雨水汇成小小的溪流流过叶家门前,被迟来的救护车截断,叶卓禛顺着轮胎的痕迹寻找那条溪流,找不到了,他的外公也找不到了。
叶卓禛深吸一口气,他的双手攥紧,宽阔的肩背也处于不自然的紧张状态,显然陷入了很不愉快的回忆中。
他平复心情许久,扭头对着沈眠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抱歉,这是我第一次和别人说这些事,这些年我很少主动回想那一刻。”
“你知道吗?从那天开始,我再也没法把叶春看作真正的家人,我曾经是那么那么地崇拜他,把他看成能改变世界的人。”
“后来我意识到,他改变不了任何,他甚至连家庭都无力维系。”
“电话?”沈眠皱眉,“是……重大任务之类的吗?十年前,我记得叶教授已经是丽北市七鹿滩工程的首席地质专家之一。”
叶卓禛咬牙,一拳砸在地上,“他没有向我解释任何理由,两个月之后,我外公的灵位都摆在家里,他走过去跪了又跪,我怒火冲天,问他在假惺惺什么劲,他不回我,我又问他,这么多天他电话不接,人也消失究竟去了哪里,他不回我,我跪在我外公灵前,泪流满面,问叶春为什么不陪他去医院,他刚刚陪我过了十四岁的生日,说好明年生日的时候还要送我他做的木头小鸟,我只想要他做的小木雕,不想要银行卡里数不清的数字,那些钱除了只能无休止地、一次又一次地提醒我,我外公已经不在了,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我名义上的父亲之外,对我而言还能有什么意义?!”
沈眠捧着姜茶的手微微攥紧了,他莫名想给青年一个安慰的拥抱,最终理智还是战胜冲动,他仅仅用语言慰问一二,“或许你们父子之间有什么误会。”
“误会?能有什么误会?!是他亲口和我妈妈说的,他那天在家,可因为急事,他要离家赶飞机,错过了外公的病发时间!这是他亲口承认的!我毫无杜撰!”
沈眠拿起手边的日记,上面贴了年份的标签,已经微微泛黄,正是十一年前叶春的日记,“他左手边的抽屉里放了这二十多年来的日记,叶教授记日记的习惯是从你出生开始的,这一本你……可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