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来悲风
第19章-来悲风
“廖怡君是叶教授招的第一个博士生，她从本科开始就和叶教授一起做项目，是个能力很强、有野心的学生，她成为叶春的第一个博士生是在情理之中，但当时还有一个学生叫丁川川，他也是本科期间就在叶春门下学习，能力也不错，考博那年，我母亲曾不止一次在叶春办公室门外听见……丁川川在叶春办公室里哭，求叶春收他做博士生。”
“但其实不论叶教授还是丁川川心里都清楚，叶春那年只能招一个学生，而让叶春在两人之间选，叶春一定会选那个女孩子的。”
秦沁的话似乎别有深意，指向某个让人浮想联翩的原因，饶是叶卓禛与父亲关系不睦，他却毫不怀疑叶春的为人，自己这个父亲，除了一门心思在工作上，分不出别的花花肠子，那背后又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为什么？是丁川川没有廖怡君优秀吗？”
秦沁点点头：“据我母亲说，她更欣赏廖怡君，这个女孩学术能力优异，不过也有传闻……”她压低声音，“廖怡君的父亲是a大生科院当时的学科带头人，或许叶春看在她父亲的面子上，先招了她。”
廖怡君这个人，叶卓禛是见过的，虽然当时因为恩师之痛，情绪起伏，但说话做事条理分明，据说已经接任叶春的班，成为七鹿滩工程新的地质总工程师，在a大地学系也是青年骨干教师，想来一定是个很有手腕的女强人，现在有人说她是靠裙带关系上位，让人不免有点大跌眼镜：“这个传言当时地学系师生都知道吗？”
“对，有很多人传廖怡君的父亲是生科院一位廖姓的院长，谣言很烈，后来不得已叶春出面过一回，但没过多久，谣言又起，叶春便没再管过了。”
沈眠的神色不太好看，“那后来丁川川怎么样了？”
“叶春是个爱才之人，他知道学校当时有一个不成文的方法，事实上是不合规定的：只要一位资深博导同意，那么他就可以与资深博导一起再合带一个博士生，这个博士生不占任何一位导师的名额，记在秦淑也就是我妈妈的名下，相当于叶春那年就可以以这个名义将丁川川招进来。”
叶春找了秦沁的母亲帮忙，为丁川川多增一个博士名额。
原来丁川川和廖怡君是同一届的学生！
最开始知道丁川川是联合培养博士生时，沈眠一直以为丁川川年纪会比廖怡君小一点，但没有想到叶春为了将丁川川招进来，在成为博导的第一年就行此险招。
“我母亲很爽快地同意了这件事，因为尽管是联培生，但大家心里都清楚，丁川川还是叶春管，我母亲只是做个顺水人情，但她没有料到后来的事情会一发不可收拾，最后甚至会导致……”
说到这里，秦沁叹了口气，这件事也最终成为她心底的一根刺，很难说之后她离开a大，远赴澳洲工作有没有受到这件事的影响，“我母亲后来一直十分后悔，要是没有同意将丁川川招进来就好了，哪怕让丁川川等一年，等第二年入学，或许那些事都不会发生。”
“当时腾安市的水电站项目是全国首屈一指的，出成果很容易，叶春带着两个博士生做了不少重点课题，这两人也顺利在四年之后迎来毕业，a大的毕业论文审查十分严格，尤其是当外审专家知道是a大的论文时，甚至会格外刁难，因此毕业不论对导师、还是学生来说，都是谨慎再谨慎的事。”
沈眠点头，他回想起自己毕业前夕的焦灼，当年自己导师贺毓病重，论文几乎是自己一点点摸爬滚打写完，贺毓看完后赞赏不已，连夜推至院里，争取到一个上报全国优博论文的名额，大好前程就在眼前，谁能料到后来……？
他抿唇道，“确实，不过据我所知，在a大，外审不通过的还是少数，难道是丁川川正好遇到了刁难……？”
“非常不巧的是，丁川川遇到一个非常难缠的外审专家，这位外审专家提出诸多刁难，譬如语言晦涩难以读懂，甚至在评价里提出是否有抄袭外刊的嫌疑，这样的负面评价导致丁川川第一次外审没有通过。”
“抄袭？”沈眠蹙眉，他上学时第一节写作课就被教育：学术是天下之公器，学术成果必须经得起严格检验才能得到学术界认可，反之，一旦造假、抄袭将会被永远追责。
不论沈眠是否做过这样的事，他也已经尝到了“永远追责”的苦。
苦不堪言。
“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丁川川论文抄袭？”
秦沁嘲讽一笑，“能有什么证据，不过是因为专家觉得丁川川的论文遣词造句像是翻译的文稿，便下了这个论断。”
“也是因此，丁川川表示他绝对不会修改文稿，他没有抄袭，修改就意味着他承认了这个罪过。”
“我爸爸的意思呢？”
秦沁看了叶卓禛一眼，意味深长：“叶教授希望他顺利毕业，要丁川川适当修改论文，不要和外审专家作对，这样会得不偿失。”
叶卓禛和沈眠都沉默了，站在丁川川的角度来看，叶春的处理办法无非是在和稀泥，不仅没有为他洗刷冤名，甚至默认了他有抄袭的可能，这对一个年轻的博士生来说是难以接受的。
沈眠突然说了句：“换做我是叶教授，或许也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
秦沁看向窗外，“我母亲和你说过一样的话，在当时那个情况下，要叶春怎么办？公开和那位外审专家作对，为丁川川撑腰？那丁川川毕业了，日后工作就遇不到那位专家了吗，他要在国内做青年教师，刚毕业就得罪了同领域的专家，以后还要不要在这个圈子里混？”
或许丁川川没有想到这些，又或许丁川川都想到了，只是他没法接受，他在第二次外审中再次向这位专家提交了完全没有修改的初稿，以示抗议。
——果不其然，这引来了外审专家更深的怒火。
第二次外审不通过，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丁川川近十年的学术生涯即将付之一炬，他面临被退学的后果。
“叶春再次找到丁川川沟通，希望他修改论文，这并非是要丁川川承认自己抄袭，不过是毕业的权宜之计，我的母亲听闻，也去劝丁川川，外审专家有时并非完全是同一方向的教师，要谅解他看不懂你研究的可能性。”
丁川川在办公室看着面前的两位老师，一位是建国以来地学系的学术泰斗，一位是国内最受关注的地质专家，他曾经最崇敬的导师们，他们像两座大山一样压着自己喘不过气，他嘶吼道：“要我谅解他？！他怎么不来谅解我？！他看不懂我的论文大可以换外审，为什么要揪着我不放？！审判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让你们这些老师觉得很有成就感是吗！？”
叶春劝说道：“小丁，你冷静一下，这并非是谁谅解谁的事，外审需要你修改，你不管怎样也要修改一下，这是对他的尊重，你不能一字不改，这是公开的对抗。”
“更何况，在你第一次提交外审的两个月之前，我就对你的初稿提出批复，你的语句确实不通顺，可以看看廖怡君的论文，学习一下她的书写习惯，不要外审专家造成误解，这会酿成大祸！”
秦淑也劝道：“小丁，叶教授说的是中肯的，且不说你的论文本身是好是坏，但语言必须清晰明了，学术是做给人看的，而非自己孤芳自赏的产物，廖怡君的……”
廖怡君……又是廖怡君！
丁川川双眼通红，目眦欲裂，他大吼：“廖怡君，廖怡君，廖怡君！我没有廖怡君有个好爸爸！她当然能通过外审了，谁敢为难她？！还有你！叶春！你妻子是首都化工一厂厂长的千金，你靠着妻子和岳父的背景捞到不少好处吧？！秦淑，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吗？高高在上，丈夫是国内哲学系最权威的专家，你们一个个投了好胎，找了好靠山，最后来劝我屈服，你们怎么不为我屈服？！都这么厉害了，为什么不帮我！我没有抄袭，为什么要承认？我不承认就不能毕业，这就是你们权威的气势吗？！我认了，我认了……我退学，我不要这个博士文凭也罢！”
他每说一句，叶春和秦淑的脸色就黑上一分，说到最后，秦淑脸色铁青：“丁同学，我首先重申一遍，廖怡君是什么情况，我不清楚，但我走到现在，获得现在的成就，不是倚仗我丈夫带来的好处，叶春也是同样，他在和夫人结婚之前，已经成为a大地学系第一个直博留校的青年教师，你说我们都有靠山，我们又何尝不是你的‘靠山’？”
“大家坐在这里都是为了帮你顺利毕业，希望你把论文修改得通顺即可，这有什么困难的吗？”
叶春哑声，“小丁，你改正，他通过，不要把事情搞复杂了，本来是很简单的事。”
丁川川涕泗横流跪在地上：“我没错！我为什么要改正？他看不懂是他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是他诬陷我，他应该向我道歉！”
他拿着论文指向叶春，又指向秦淑：“你们当然不会懂，你们已经是既得利益者了，怎么会为了我和别的教授撕破脸？怪我没有一个好爸爸，没有一个好妻子，没有人帮我。”
秦淑的心情如同坐云霄飞车，从同情变成不可理喻，她站起身最后冷然道：“孩子，你不要有被害的妄想，也不要自怨自艾，更不要觉得所有人的成功都仰仗所谓的靠山，我走到现在不是靠男人的施舍，我不需要，叶春也不需要，请你不要用自我想象抹黑我的声誉，你与你厌弃的外审专家做了同样的事。”
“没有人要为你的明天负责，造成现在的局面，只有你自己。”
第二天，丁川川吊死在卫生间的水池前，他拿毛巾在自己脖子上绕了很多圈。
没有人为他的明天负责，所以他自己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