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谁解赋
第41章-谁解赋
他骂你了吗？
叶卓禛，你究竟是希望沈眠骂他，还是不希望沈眠骂他？
叶卓禛发现自己给不出答案。
他只是觉得自己在这个觥筹交错、暖夜如昼的宴席中落败了，就凭萧汀之霸占了未知的沈眠的过去，凭沈眠现在还对萧汀之念念不忘，不过萧汀之的一句“没忘了我”，叶卓禛就恨不得把牙齿咬碎。
“他说他讨厌我，让我不要再打电话给他，我说我要回国找他，他没再回我，我想他一定是生气了。”
安德烈不明所以，对着萧汀之安慰道，“哎呀，讨厌你，不要打电话给她，这些都是女人的小把戏，她们撒娇的时候也会说一样的话，萧老师，我觉得你有戏。”
陶景像吃了辣椒一样皱巴着脸，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安德烈一脚，用俄文小声说了句：“你少说几句吧你。”
萧汀之笑：“不是女人。”
“什么？”安德烈愣了，他的中文并不差，只是错愕于萧汀之的坦率。
萧汀之从胸口内袋掏出薄薄一片的钱包，翻开，露出一张保存得完整且微微泛黄的拍立得：“是我的师弟，博一那年我给他拍的，很漂亮吧。”
一瞬间，叶卓禛的视线移不开那张照片。
沈眠穿着中式长衫，芝兰玉树一样地立着，在泛黄的照片里轻轻浅浅地笑着，他是在朝着相框外同样年轻的萧汀之笑。
萧汀之握着那张照片，就如同握着沈眠不愿和自己分享的过往。
——这过往亦是沈眠的珍宝吗？
金奕也看到那张照片，他惊诧地看向叶卓禛，这人不是叶卓禛今天下午刚刚给自己看过的那个人吗？
“他是个很嗲的小孩，怕疼，刚念研究生的时候，他为了庆祝和我同一个导师，说要打一个耳洞，买了订孔机请我给他打，我一开始不同意，他央求我很久，我没办法，可给他打完，还朝着我哭鼻子。”
叶卓禛眼前浮现出沈眠耳朵上那颗浅淡的耳洞，他从前觉得像黑洞，光是看一眼，就能引起无限遐思，现在觉得像随时发射的枪孔，嫉妒和不甘无时无刻不在裹挟他的全身上下。
他突然想到离开国内的前几天，在自己家里，和沈眠暧昧时，自己曾经摸过那朵泛红柔软的耳垂，拇指带过那颗浅而平的洞眼，他说想看沈眠戴耳钉，沈眠毫无犹豫地拒绝了。
沈眠当时说了什么？
“早不戴了，长合了，再戴……就会流血。”
原来，这是萧汀之给你的记号，所以我就是不可以的。
萧汀之举起半杯酒，“不说我的情史了，怪不好意思的，干杯，再次庆祝能结识你们这样有才干的年轻人。”
叶卓禛也举起酒杯，他的视线本在萧汀之那张看不穿情绪的完美面孔上，倏地被一抹翠绿晃了眼睛，他的眼睛一痛，一字一字从口中挤出来，“萧教授的手串很特别。”
“啊，”萧汀之摸了下手串，苹果绿色的和田玉珠如果实般连结，他轻笑道：“是和师弟一对的，我们导师送的礼物，我答应过他会一直戴着，戴着就是会一直在一起的意思，就是不知道他还是不是一直戴着。”
叶卓禛几乎听到自己牙齿咬得咔咔作响的声音，沈眠手上有一串颜色更深的碧玉手串，他还曾夸过沈眠戴这手串好看。
原是沈眠和别人的定情信物。
照片，电话，耳洞，手串……
一桩桩一件件，萧汀之说得如数家珍，叶卓禛已经不记得这场宴席何时结束，他又是如何像条落败的灰狼一样回到寂寥的家中，金奕把手机还给了他，他的手机一直昏暗着，没人找他，没人想他。
叶卓禛这才意识到，原来沈眠的拒绝是如此明朗，只是自己一直在咄咄逼人，步步紧逼。
他知道沈眠的。
温柔，同情心强，不善拒绝，于鹏让沈眠画工作以外的画，沈眠会默默接受；丁尚喆和那些同事背地里说沈眠坏话，沈眠会默默离开；而自己……明明对这些人的行为忿忿，为沈眠的懦弱忿忿，因沈眠的伤口忿忿，到头来发现，自己竟然和这些人是一丘之貉。
——我，竟然也在逼沈眠沉默吗？
这人的沉默是绵延的包容，同样也是不言而喻的疏远，当这个事实如沙漠和丘脊一般摆在眼前时，是如此的突兀尖锐，割得叶卓禛浑身发疼。
萧汀之回忆里的那个沈眠，像孩子一样天真，对爱人会撒娇，会哭，会戴情侣的手串，会打上标记只为一个人戴耳钉。
他叶卓禛什么也没有。
沈眠从上班开始就心神不宁，他觉得昨天自己和叶卓禛闹得不愉快实在幼稚，自己为什么会口不择言说出那些话，他至今也没想明白，当时的自己究竟是一种什么心境。
叶卓禛对自己不过一时兴起，等他兴趣过了，时间长了，忘了自己，不就好了？
为什么自己非要说那样的话，非说要和叶卓禛……睡觉？
我明明知道，就趁此机会和叶卓禛疏远一些，远隔千里之外，还能省去很多麻烦，可为什么……嘴上说的又是另外一套？
叶卓禛的质问仍犹在耳边，他的话听起来……好像那些他妈妈嘴里的“叶卓禛”，叶春那些照片里的“叶卓禛”都是假的一样。
可到底哪个你才是真实的？
沈眠无论如何分不清楚了。
他抿紧嘴唇，自己明明知道流言最伤人，叶卓禛尚且能全然相信他见过的沈眠，为什么自己却要把别人口中的叶卓禛当作金口玉言？
可照片又怎么解释？
情越深，思越乱；爱越满，眼越盲。
沈眠的手指蜷缩了，他感到胸口又闷又涨，像点了一把炮仗，即将迎来炸开的危机，前一秒总是最慌慌张张的。
叶卓禛，很讨厌，他让自己变得和十多年前一样幼稚，变得爱依赖别人的情绪活着，到头来的结局是被萧汀之像扔垃圾一样扔掉。
因为叶卓禛，沈眠再次看到从前那个自己的身影，那个硬而脆，不懂人情世故，不知真真假假，经不起摔打和挫折的身影，沈眠害怕看到这个被别人左右情绪的自己，他不确定十年过去了，他如果再次陷入爱情，是否能面对未知的伤害。
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足够强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