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未解梦
◇第106章-未解梦
话音未落,林枞脸色就变难看了,他知道面前这个男人是来和自己示威的,却依旧不甘心地和叶卓禛握手:“你好,林枞,慕尼黑大学生物化学联合培养博士,助理教授。”
林枞的眼睛落在沈眠的颈侧,夜幕灯光下,他似乎还能看见那枚若隐若现的吻痕,早在几小时前,沈眠从远处施施然走来,坐在他面前一圈一圈拆围巾时,他就看到那耀武扬威的红印,这几乎让林枞失去继续和沈眠交谈的勇气。
他明明前一秒还在西餐厅的椅子上坐立难安,以莫大的勇力翘首以待,他想:如果……我说的是如果,沈眠是单身,我无论如何要试一试——而这突如其来的冲动被吻痕瞬间消解了,那痕迹如同一枚强力胶纸,直接封死了欲念的瓶口,他霎时间心如死灰,又觉得恐怕老天注定如此。
“林枞?是你吗?”沈眠拉开椅子,脸上一直带着浅浅微笑。
“啊,啊……是我!沈……沈学长。”
林枞打起精神,细细打量起沈眠,他与沈眠已经十多年未见,自从去慕尼黑参加联合培养项目后,他回国的次数屈指可数,就算回国也鲜少约沈眠见面——这是有原因的,并不是林枞要和其他人一样,因为“那件丑闻”而冷落沈眠。
事实上,直到现在,林枞都不知道沈眠这十年来经历了什么,他打心眼里觉得沈眠这样人会一帆风顺,而沈眠也从来没想过要告诉他自己的经历。
从很早开始,林枞就知道,他喜欢自己的这个室友,绝非单纯的朋友之谊,而是做梦会梦见,午夜梦回后会彻夜不眠,只为偷偷侧躺着,静静看对面睡颜的那种喜欢。
他最初申请参加德国项目,就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在沈眠身边待着了,否则他迟早会发疯,他已经受够了做沈眠的室友,装够了做普通朋友,他实在无法再忍受沈眠和萧汀之天天出双入对,无法忍受沈眠会把最多的好分给另一人,尽管他知道自己已经得到足够多的阳光。
最终,他将不是在妒火中焚烧自己,就是在癫狂中毁坏他人,这两种结果他深知自己都无法承受。
林枞出生优越,用一些难听的话来概括,他就是大多研究者眼红的“学阀”二代,母亲是a大行政高层,父亲是隔壁学校生物化学系大牛,和林枞现在的导师是师兄弟关系,林枞继承了父母优越的头脑,天才儿童,少年班,top高校,他顺利直博,拜在本校生物化学系大牛门下。
他的人生在出生时就已经被定下既定的旅程,这将保证林枞在30岁之前成为a大生物化学系最年轻的青年教授——他无法想象自己如果做出离经叛道的事后,后果又该如何收场。
我是个懦夫,林枞辗转反侧地想,所以他叛逃了。
背叛自己的心意,逃避轨道一般狂力地要将他拉回的现实。
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的叛逆,他从老板手上要了一个与德国合作的课题,远走他乡,他无法时时刻刻看见沈眠,就不会做出错事,然后他会在30岁时回国顺利当上教授……届时,我会不会有勇气和资本去独立坦然地面对我的心意?
林枞在德国的时候,有时也会找沈眠聊天,但由于时差和实验的原因,他们的交流常常断断续续,尤其是他出国后的第二年,沈眠毕业了,那时他向沈眠发出热烈祝贺,得到的只有“谢谢”两个字。
之后他们之间的交流变得更加稀疏,直到半年前,他的实验取得突破性成就,林枞打定主意回国发展,这才想重新拾起年少时的这段美好,他从没忘记,只是……30岁的自己似乎仍缺乏冲破世俗的勇气。
他回想起很多年前那句冷淡的“谢谢”,心想,这并不像沈眠的回复,林枞不高兴地猜测,或许是那时萧汀之拿了沈眠手机,想要铲除自己这样的潜在情敌,而现在……又是谁站在沈眠身边?
要说沈眠在林枞眼里是什么样的人,或许有美好的滤镜,但也有真实的感受。
从前的那个沈学长笑容爽朗,谈起自己的专业能滔滔不绝,又不叫人厌烦,就像小太阳一样照耀别人,林枞常常觉得沈眠有某种特殊能力,沈眠能清楚地知道身边所有人的情绪波动,只要沈眠在人群中,这个人就能让所有人感到开心和舒适,而现在……林枞盯着沈眠出神。
沈眠不再像从前那么笑了,沉稳不少,但依旧气质出众,身着以前不可能买得起的名牌衣服,眉眼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仿佛南方的江海潮风,湿润惠泽,有种……被人养得很好的样子。
可沈眠颈侧那枚吻痕依旧叫林枞忿忿,他甚至想像得到对方是个多么恶劣的富家子,挥金如土,却对爱人缺乏应有的尊重。
“点餐了吗?你好不容易回国,这顿让我来请吧。”
“他是谁?你和萧老师分手了吗?”林枞脱口而出。
“什么?”沈眠愣了一瞬,手指立刻抚上颈侧,下意识笑了一下,“他胡闹,还是个小孩,让你看笑话了。”
林枞登时语顿,他没想到沈眠这么爽快地承认了,这样粗鲁地在人脖颈上留下痕迹的莽夫,沈眠会很喜欢吗?还是说……他一瞬间产生某种意味不明的懊悔,沈眠就喜欢这样不知好歹的人?
“比我小吗?”
“对,”沈眠揉揉眉心,有点吃不消的样子,嘴上却难掩爱意,“小朋友,精力旺盛,且天真烂漫,有点……小小的占有欲。”
林枞有点不悦,比他还小,出于萧汀之的缘故,他以为沈眠更偏爱成熟年长的男性。
“新……男朋友?什么时候认识的?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嗯,”沈眠笑了,眼尾弯弯,“刚认识不久。”
林枞喉结滚动,像要把妒气和酸意都强咽下去,“这么……要好的?萧学长呢?”
沈眠低下头看菜单,耳垂上别的钻石耳钉晃到林枞的眼,“很早就分开了,观念不合。”
“那这个就合?”
“对,”沈眠还是忍不住笑意,“遇到他简直是太幸运了,”他招呼侍应生来,“不说他了,臭小子一个,我请你吃饭,我的好室友,你说我们都多少年没见了?快点餐吧。”
好室友。
林枞心头一口闷气,憋得他差点喘不过气来。
十二年前,他做沈眠的好室友,十二年后,这个身份依旧捆绑着他,叫他陷在雷池之外,难以前进半步。
沈眠问起林枞的学习和工作,“你在德国已经当了好几年助理教授,怎么突然想回国了?”
林枞答:“我的实验取得重大突破,我的父亲告诉我,凭借这篇顶刊,a大能许诺我博导身份,我导师会帮我和学校谈以副教授待遇聘用我,而我在德国的发展不会比在a大更好,天时地利人和。”
沈眠举杯,他显然很为林枞高兴,“恭喜,虽然我不能喝酒,但以饮料代酒,祝贺你,我记得十多年前,我们同住一个宿舍,冬天晚上十点多钟了,冰天雪地,你还要返回实验室记录数据,当时我就想,有这样的毅力,你做什么都会成功,我坚信。”
林枞看着沈眠,眼神中纷繁复杂,最后摇摇头,“并非如此,我刚进a大时,觉得世界在我手心,梦想距离我只有一步;后来我去德国前,我意识到,有些事情对我而言就是不可及,我没有梦想,有的只是全家的托举和期待;现在我30岁了,我依旧活在我父亲的阴影之下,我想我终其一生都会在他的阴影之下,只要我还做这个专业,只要我不舍得放弃从前的成就,你不觉得吗?人的可能性从30岁之后,就变成唯一的解了。”
沈眠一怔,半晌之后他轻声道:“林枞,请千万不要这样想。”
林枞问:“你不这样觉得吗?”
“你把人的一生看作是一棵茂密的树,要把它修剪成你想要的形状,这不是唯一的解,是你自己的选择。”
“那它还会有别的形状吗?对我而言。”
沈眠笑,“那要问你自己啊,林枞。”
他忍不住再喝了点饮料,这个饮料的味道很甜,入喉还有微微辛辣,沈眠很喜欢这个味道,“其实我并不认同你的想法,我觉得……如果要把人的一生看作是树,向上生长,只是一个要摆脱地心引力的大致方向,但枝叉去往何方,全凭自己意志,相信时间,我们会遇到更多人,遭遇更多事,得到更多爱,所以人生之树才会越来越蓬勃。”
林枞直起身,他的眼睛忽然亮了,“所以……你觉得,我也会有更多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