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结局(下)
65.
兆平泽的青年时代,仿佛和之前人生中的任何时刻都没有区别。
他个子没有再长过,还是一米七五的样子,略微弓着的背也没有挺直过,走路时仍是习惯耸着肩耷拉着头,连头发也好像没长得再长过些。
那双眼睛,终于随着面部的变化,不再显得大的那样出奇,黑眼眸和眼白的比例也逐渐中和,眼窝仍是深深地陷下去,曾经浓密漂亮的捂在掌心里像蝴蝶翅膀的长睫毛却变得短而稀疏。
像刚从漫画里走出来。
苍白又虚无,半个灵魂还印在纸上。
穿浅白衬衫的兆平泽撑开一把黑雨伞,当雨停下来,伞也被合上的时候,他就成了青年,湿漉漉的伞身还啪叽啪叽地往下滴答着水珠。
没人认识他,这是理所当然的,他是单一的个体,和街上的任何人都不产生联系,偶尔与谁擦肩而过时,也许会有人暗暗惊异这个青年的样貌,仿佛那一个瞬间,宇宙当中有什么及其幽微的事物被短暂地观测到,世界的角落有什么恒定的轨道出现了比毫米还要微小的偏离,然而下个刹那,一切又仿佛未曾发生。
他一手拎着装蔬菜的透明塑料袋,行走在这阴暗城市的雨季里,走过那些终年施工的街,绕过那些用红漆写着拆字的灰色建筑,城市曾像个浓妆艳抹的妓女,酒酣耳热后哭得晕了妆,捂着脸竭力掩饰狼狈,而今更像三伏天放弃了假发的中年男人,那顶还残存着上一个夏天的油汗味的帽子,抛在鞋柜的一角,等着不知哪年哪月哪只手将它拾起丢进水池,又泡上若干天。
公寓的电梯时常坏,他一点一点地爬上八楼,已将这视作寻常事,每上一个台阶,裤兜里的钥匙就碰撞着发出一声脆响,钥匙尖隔着薄布料磨得腿很不舒服。兆平泽摘下缠成一团的耳机把它和袋子和湿掉的伞一股脑地甩在玄关的地板上,身体晃了晃,站稳了,慢慢地呼出一口气,接着被电视机里突然传来的咚咚咚的巨响又震得肩膀一耸。
“你又乱玩这个……”
他顾不上换鞋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茶几跟前,抓起遥控器,忙把音量从84调到20。周生郝捂着耳朵缩在沙发旁边的地板上,像只受惊吓后炸毛的猫,直到音量一点点小下去,这才惊魂未定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的还挂着泪痕的脸。
“好了,”兆平泽蹲下身,试探性地摸摸他的背,“好了,没事了。”
自从某天周生郝发现遥控器上面的按键可以摁下去,又自从发现摁下按键电视机屏幕上的画面就会变来变去之后,就玩个不停,有时莫名其妙不知摁到什么键,把某个频道弄进了黑名单,转天兆平泽得在周生郝的哭声中花上好久的功夫,才搞清楚那个能播放‘两只大狗熊和砍树的秃头男人’的频道是怎么就不见了的。
他不得不把电视机的音量键用胶带粘起来,出门时把遥控器搁到周生郝够不到的地方。
“大狗熊,你看,你最爱看的大狗熊出来了……”
周生郝咬着手指,无意识地把头歪到一边,身上裹着件白卫衣,表情很乖,他的头发剪短了很多,有点蓬蓬的,很像《MyLittlePrincess》最后薇奥莉塔住进感化院时的发型。
兆平泽端着泡面坐下来,周生郝的身子倒下去,受困倦的摆布而顺从地瘫软在地板上,他伸出手把他扶起来,后者不安地扭动了一阵,将婴儿爽身粉的甜腻香味沾了他一身。
“你最讨厌了,”总有一个瞬间,他幻想周生郝厌恶地瞥他一眼,“你比世上一切人都恶心,我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你,你滚,你这个自大狂。”
当然了,他知道那和白日梦差不多,幸福得有些过了头,叫他捂着勃起的下身猛地哆嗦了一下,不知道的人或许还以为他在发神经。
他胡思乱想了一阵,几乎算是敷衍了事,擦掉手上的精液,又给自己草草冲了澡,水是冷水,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快洗完的时候水才热了些,公寓的水是地热水,总是说不准什么时候来也说不准什么时候没,总之热水一来,他就赶紧往浴缸里盛。
他把周生郝抱进浴缸里,现在他已经不会再因为那具瘦骨嶙峋的躯体看起来有多令人毛骨悚然而倒吸冷气了,只是拧开水笼头把手伸进水里一点点地调试水温。
他已经学会用温柔的手法为他擦拭身体,他的手抚过被图案已模糊扭曲的纹身覆盖的皮肤,指尖摩挲脊背凸出的骨头,那些数不清的疤痕,他将这张破碎的画布一点点拼凑起来,又任凭记忆像流沙一般从指缝间溜走。
兆平泽蹲下来,把水面漂浮着的塑料小鸭塞到周生郝的手心。
他开始洗他的头发,周生郝的头不会老老实实地定在那里让他揉搓,他总会在浴缸里高举着塑料小鸭晃来晃去嘻嘻哈哈发出些意味不明的笑声,让水和泡沫溅得到处都是,兆平泽后来干脆得穿着塑料雨披,饶是这样,还是常常被溅上一脸的水珠,而就在他低头找毛巾擦脸的功夫,周生郝又可能会试图把香皂塞到嘴里或是用手去玩水笼头的开关。
兆平泽只得胡乱地抓起毛巾轱辘了下脸,急匆匆地逼迫周生郝把香皂吐出来,眼见着香皂掉到地上还顾不上拾,又要忙手伸手把水笼头调回原位――有好几次周生郝猛地碰到热水的那半边笼头,险些被流出来的热水烫伤,也有好几次是被冷水冰得一个激灵,扯开嗓子哭起来,兆平泽好不容易把水笼头调正位置,又在转身的刹那脚底一滑,踩到地上的香皂,身体就这么摔了出去,而这浴室又是如此的小,摔在地上的时候头或是膝盖或是手肘多半会狠狠撞上墙壁或是门。
“好吧,好吧……”他躺在地上等待着疼痛稍微缓和一点,慢慢地用手撑起身子,“你看,这样多糟,不要这样玩了吧?”
周生郝只是瘪着嘴看看他,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不过下一刻,便有别的事物夺走了他的注意,他坐在浴缸里又抓起塑料小鸭,把鸭子的头倒过来放进了水里,然后‘吃吃’地笑起来,玩得很快活。
兆平泽扶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浴缸前,边继续为他洗澡边因关节和后脑勺传来的的钝痛而微微地吸气。
有时他会奇怪在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是怎么不晓得疼痛,他曾记得很久以前有一次他在街上被人用板砖砸得满脑袋都是血,还像个没事人似的朝着学校的方向走。这真的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么?
他先把他的头发包进干发帽,再把他抱出来,很迅速地用一条大浴巾将他湿漉漉的身子裹住,后者照例挣扎着,被条被从缸里捞上来的小金鱼。
“别动,别动……”
他的肩膀被狠咬了一口,脖子也被指甲挠出几道血印。
他总得趁他睡着的时候剪他的指甲,但他有时睡得不老实,他还未剪断一小截指甲,他便猛地一个翻身,结果可想而知,被疼醒以后他便缩起来,有那么好几周打死也不叫人凑近一步了。
“马上就好了……就一小会儿……”
他用棉签吸掉他耳朵里的水,为他戴上耳塞,再拿起吹风机,这样他便也不至于被那‘呼呼’的巨响吓得像只炸毛的猫。
周生郝的头发很细软,握在手心里冰凉滑顺,并不算浓密但乌黑透亮得出奇,和身体的瘦弱形成了极大反差,好像全身的养分都供给了头发,就连早些年频繁的漂染也并没有让发质变得很坏。
那头发始终很漂亮,并成为少年时代美的最后一点证据。
兆平泽忽然忍不住俯下身,将鼻尖抵在那人的头顶,发间正弥漫着青苹果的香味,他凭着记忆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个牌子的洗发露。
几乎差那么一点,他就要去吻他苍白没有血色的嘴唇,他知道自己是禁不住诱惑的,只要活着一秒,便总想从这个人身上尝到些甜头。
周生郝只是抬起澄澈的眸子,冷不丁地将脑袋向后仰去,好奇地与兆平泽对视,像直视太阳一样直视兆平泽黑漆漆的眼眸。
――你从不会这么看我的。兆平泽想。
你从不会用不含一丝恨意的眼睛望着我。
这样不是太残忍了么?他从未奢求过爱,仇恨是他能从他身上得到的唯一的东西,人们从周生郝那里得到的是甜美而虚伪的笑容,只有他得到最真实的恨,没有人能够夺去这份殊荣,曾经是。
他的大半个童年都在太阳下等待他,像条狗似的蹲守在那里。
等他上学,等他放学,等他从校门口出来,他便蹿出来,跟上他。
66.
周生郝不喜欢学校,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小学时候起,学校里的男生会因为他的阔气大方而和他玩,但不会跟他勾肩搭背,甚至尽可能避免与他有什么肢体接触。
北区的所有小学生和中学生都曾听过甚至主动传播过那么一个谣言――有个漂亮男孩,人们用‘他’来称呼他,但也许他没有阴茎,又也许他的阴茎下面还有女性的外阴,孩子们喜欢像谈论都市怪谈一样谈论这样的事,有自称和‘他’同校的男生会在朋友们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是怎么在洗手间里偷瞄无意瞥到一切的,尽管那些不同版本的叙述无不神秘离奇充满魔幻色彩,与其说是亲身经历,更像是粗劣色情小说里的摘录或是青春期少年的狂热臆想。
――别他妈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