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 五十年代女材料学家 - 李家峪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沈阳金属研究所的实验室里,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沈屹手中那张薄薄的冲击韧性测试报告单上。

“d-3试验品,冲击韧性值:152焦耳。”沈屹的声音不高,却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他擡起头,视线越过表情凝固、脸色铁青的苏联专家彼得罗维奇,落在陆向真身上。

她站在人群边缘,脸色苍白如纸,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星辰,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

“达到并超过了苏联原品样板的性能指标。”沈屹的宣告斩钉截铁,在寂静的车间里回荡,“陆向真同志的分析,是正确的。”

“轰——”

压抑了数日的情绪瞬间引爆!中方工程师们激动地相互拍打着肩膀,工人们爆发出热烈的欢呼,有人甚至激动地抹起了眼角。王世钧猛地跳起来,挥舞着拳头,何沁紧绷的嘴角终于彻底松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向陆向真的眼神充满了复杂难言的震撼与折服。

彼得罗维奇那张布满棕色胡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嘴唇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被当众戳穿的狼狈。

他死死盯着那份报告,又猛地转向陆向真,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他猛地一跺脚,像一头斗败的无奈公牛,拨开人群,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车间,那沉重的脚步声里充满了羞愤的逃离。

风暴的中心,陆向真反而异常平静。

哎,毕竟,打脸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了。

沈屹穿过激动的人群,径直走到陆向真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靠近时,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他低头看着她。

“辛苦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目光在她憔悴却异常明亮的脸上流连,掠过她眼下浓重的青黑,最后停留在她微微颤抖的手上。

陆向真只觉得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尖,好歹是她付出了心力的。她用力吸了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应该的。”

沈屹的目光在她袖口的破洞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没再多言,只是转身,对着喧嚣的人群,沉声道:“新工艺规程,立刻整理上报。全所推广。所有后续生产,按陆向真同志制定的热轧温度曲线执行。”

他的命令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哗,也正式宣告了这场技术对决的最终胜利者——陆向真。

这场胜利的余波远比想象中更为深远。彼得罗维奇虽然负气离开,但苏联专家团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几天后,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敲响了材料性能研究室的门。

来人是另一位苏联专家,安德烈·伊万诺维奇,一位头发花白、眼神温和的老工程师。他操着生硬但诚恳的汉语,手里拿着一份复杂的俄文技术图纸,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

“陆主任,”安德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带着技术人员的纯粹困惑,“关于新型镍基高温合金的晶界蠕变失效问题,我们遇到了一些瓶颈。彼得罗维奇同志的方法效果不佳。听说您对晶界现象有非常独到的见解,能否……请教一下?”

整个实验室都安静下来。王世钧差点惊掉了下巴,何沁也停下了手中的笔。

苏联专家,而且是德高望重的那一类,主动上门向陆向真请教?

陆向真只是微微一怔,随即自然地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倨傲,只有专注:“伊万诺维奇同志,请进。图纸能给我看看吗?具体是哪个部位在服役条件下出现异常?”

她接过图纸,迅速扫过那些复杂的线条和标注的俄文参数,手指点在图纸的某个关键区域,眉头微蹙:“这里的应力集中点设计,结合你们提供的服役温度,晶界滑移和孔洞形核的倾向会非常大……或许可以从弥散强化相的分布和晶界偏聚元素控制入手……”

她条理清晰,用对方能理解的语言阐述着自己的思路,甚至直接在图纸的空白处用铅笔快速勾勒出可能的微观组织演变示意图。

安德烈听得连连点头,浑浊的眼睛越来越亮,不时发出“原来如此”、“这个角度很好”的赞同声。

这一幕,被看在在研究所许多人的眼里,也悄然传开。

苏联专家主动请教陆向真,这本身就是一个无声的、最高的认可。陆向真的名字,不再仅仅是一个“解决履带钢问题”、“撞开装甲钢大门”的技术员,而是真正跻身于共和国材料科学领域最前沿的那一小撮人之中。

技术上的突破和声望的积累,并未让陆向真停下脚步。相反,她看到了更深层次的匮乏——知识的断层。

确切地说,研究所里许多年轻技术员基础薄弱,对微观世界的理解停留在经验层面,而苏联的教材要么晦涩难懂,要么藏着掖着,无法满足国内快速发展的需求。

就比如,这次她与彼得罗维奇比拼的开始,沈阳所的技术员未必没有意识到苏联提供的数据有问题,但由于理论知识所限,所以往往不能理解问题核心与本质是什么。

如果掌握的知识更深入些,那么,即使没有她陆向真这种犟驴,大家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的概率也会少一些。

能少走点弯路,就能节省失败产生的损耗,这对现在一穷二白的共和国来说,是很重要的。

于是,向真自己琢磨着,琢磨着,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愈发清晰:她要编写教材。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她认为,这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这个决定可不容易,它几乎耗尽了她所有工作之外的精力。白天,她依旧是那个雷厉风行的陆副主任,主持项目、解决难题、应对各种突发状况。夜晚,宿舍那盏昏黄的台灯下,就成了她新的战场。

桌上堆满了各种俄文、英文的技术文献、内部简报、她密密麻麻的实验记录本,以及大量空白的稿纸。

值得一提的是,俄文的技术文献还得感谢安德烈·伊万诺维奇的倾囊相助。他是个很优秀的学者和工程师,在苏联专家团里的地位也很高,同时,他也是一位非常可靠的朋友,与向真的关系,堪称中苏友谊的典范,于是搜集到的俄文资料可谓非常丰富;而英文的资料出于各种原因,能搜集到的就少得可怜了。

不过,资料能搜集到一点是一点,她脑子里还有许多穿越前的知识,恰好她的记性还不错,所以这不是最重要的问题。

如何深入浅出地将那些深奥的金相学原理、复杂的相变理论、晦涩的位错机制,用最清晰、最符合国人思维逻辑的方式表达出来。还要结合国内的实际生产案例,用最简陋条件下能进行的实验去验证理论,让大多数理论基础并不牢固的共和国技术员看得懂、行得通,这才是最大的问题。

她伏案疾书,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时而凝神思考,时而在纸上飞快地演算推导,时而烦躁地抓抓头发。

啊,头发,我的头发,好像越来越少了……

“晶界不是一条简单的线,它是材料的‘高速公路’,也是‘事故多发区’。控制它,就控制了材料的命脉……”她写着写着,又觉得过于口语化,皱着眉头划掉重写。

“扩散的本质是原子在能量驱动下的‘搬家’……”她尝试用更形象的比喻。

灯光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她常常写到后半夜,困得眼皮打架,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或者用冰冷的湿毛巾狠狠擦一把脸。桌上那个搪瓷缸里的水,总是由热变凉。

沈屹知道她在做什么,即使她写教材不是在工作间和实验室中进行的。他通过孙继廷,不动声色地将所里资料室所有能找到的相关文献,甚至托人从北京、上海等地搜集的零散资料,都恰好送到了陆向真的案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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