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归
北归
北归的路途,因向真的身体而刻意放慢了速度。沈屹将吉普车开得极稳,每到一处稍有规模的城镇,必定停下休整,确保向真得到充分的休息。
他随身带着向真的药和保温杯,时刻关注着她的体温和状态,细致入微的程度,令随行的通讯员都暗自咋舌。
越是靠近北京,空气中的氛围便越是不同。沿途所能看到的报纸上,关于科技发展、工业建设的报道逐渐增多。广播里传来的声音也充满了昂扬向上的干劲。
抵达北京那天,天空湛蓝如洗。熟悉的红墙灰瓦、宽阔的长安街、巍峨的城楼,以及街上行人脸上那种特有的、带着首都市民自豪感的精神面貌,都让向真和沈屹心生感慨。
他们没有先回分配的房子,而是直接前往部里报到。
接待他们的是一位笑容可掬、办事干练的中年干部。
他对沈屹和向真显然十分尊重,言语间透着敬佩:“沈屹同志,向真同志,一路辛苦了!部里和院里的领导都特意交代了,一定要妥善安排好二位的工作和生活。你们可是我们好不容易请回来的宝贵人才!”
手续办理得高效而顺利。
关于工作安排,与之前通知并无二致:沈屹任新材料应用规划办公室副主任,负责主持工作,办公室暂设在国家计委大楼内。
向真则需待身体进一步康复后,赴中国科学院报到,负责筹建新材料研究所并任所长,重点攻关方向确定为半导体材料,包括但不限于矽材料高纯提炼、光刻胶研发、单晶矽制备等尖端领域。
“向真同志,周老和几位老总特意关照了,”干部压低了些声音,语气更加郑重,“半导体技术,是未来电子工业、乃至整个国防军工的粮食和基石,其战略意义怎么强调都不为过。我们在这方面起步晚,基础弱,国外封锁又极其严密。这项任务,极其艰巨,但也无比光荣!组织上相信您的能力和魄力!”
向真静静地听着,眼神沉静,心底却有一股久违的热流在缓缓涌动。
半导体材料!这正是她博士期间研究的领域!
尽管知道前路必然遍布荆棘、困难重重,但那种即将重返科研前沿、亲手触摸时代脉搏的兴奋感,还是让她苍白的面容泛起一丝淡淡的红晕。
“我明白。”她清晰而坚定地回答,“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沈屹站在她身侧,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如同星辰般闪亮的光彩,心底那点因离开核动力一线而产生的细微怅惘,瞬间被巨大的欣慰与自豪所取代。
他的真真,本就该属于那片广阔的天空。
接下来是生活安置。
组织上考虑到向真的身体状况和沈屹的新岗位,为他们分配了位于中关村附近一处新建宿舍楼的三居室。
房子不算特别宽敞,但干净明亮,通了暖气,厨房卫生间设施齐全,相较于湖北农机厂的保管室,已是天壤之别。
沈屹谢绝了勤务员的帮助,自己动手,里里外外仔细打扫了一遍,又将带来的有限行李一一归置妥当。
他特意将最大的一间卧室留给向真做卧室兼书房,窗户朝南,阳光充足。自己则选了隔壁较小的一间。
向真想帮忙,却被他坚决按在椅子上休息。
“这些活儿不用你沾手,看着就行。”
她看着他高大的身影在房间里忙碌,动作利落而有条理。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长长的睫毛阴影。
这一刻的宁静与安稳,让人恍惚间觉得之前的种种磨难,都像是一场逐渐远去的噩梦。
安顿下来的日子,平静而规律。
向真严格遵守吴老中医的嘱咐和沈屹的“监管”,以休养为第一要务。每日服药、静养、在阳台上晒晒太阳,饮食更是被沈屹严格把控,清淡而营养。她的身体在以缓慢但持续的速度恢复着,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力气也一点点回来。
沈屹则很快投入了新的工作。新材料应用规划办公室是个新设机构,千头万绪。
他每天早出晚归,阅读大量国内外资料——尽管能获取的有限,调研现有工业基础,召集专家座谈,着手起草第一份国家新材料发展中长期规划纲要。工作性质从深入一线的技术攻坚,转变为宏观的战略布局和资源协调,这对他而言是全新的挑战。但他凭借过硬的技术背景、严谨的逻辑思维和在军工系统积累的丰富人脉与管理经验,很快便进入了角色。
只是,他肩上的担子丝毫未减。常常晚上回到家,还要在灯下翻阅文件,眉头微蹙,沉思良久。向真便会默默给他泡一杯热茶,放在桌边。
有时,她会拿起他带回来的些公开资料翻阅。看到关于国外半导体技术飞速发展的零星报道,看到国内相关研究的薄弱与滞后,她的眉头也会不自觉地锁紧,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晶体结构示意图。
两人常常各自伏案,一室寂静,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一个周末的傍晚,沈屹难得按时下班,还特意去副食店买了条鲜鱼回来。他向邻居大妈请教了做法,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炖了一锅鱼汤,奶白色的汤汁翻滚着,香气弥漫了整个小家。
吃饭时,沈屹说起工作中遇到的难题:“……基础太薄弱了。不仅仅是半导体,许多关键的新型合金、特种陶瓷、高分子材料,要么完全依赖进口,被卡脖子,要么只能实验室少量制备,根本无法满足工业化生产的需求。规划做得再好,没有工业基础的支撑,也是空中楼阁。”
向真小口喝着鲜美的鱼汤,安静地听着。
等他告一段落,才轻轻放下勺子,开口道:“所以,才更需要规划和引导。集中力量,重点突破。就像当年搞两弹一星,再难,不也搞出来了?”
她的目光清亮而坚定,“材料是共性基础技术,它的突破,能带动一大片。”
沈屹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总是能轻易被她话语中那种不容置疑的信念感和战略眼光所触动。
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是啊。所以规划必须具有前瞻性,又不能脱离实际。压力不小。”
他顿了顿,说,“对了,部里最近在讨论从国外引进几条二手半导体器件生产线的可能性。虽然可能是别人淘汰下来的,但如果能成功引进、消化、吸收,对快速提升我们的工艺水平,会很有帮助。”
向真闻言,眉头却微微蹙起:“引进是捷径,但不能产生依赖。核心的材料技术和工艺,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尤其是高纯矽的提炼、晶格控制、缺陷检测这些最基础的环节,外人绝不会给我们最核心的东西。而且,”她语气凝重了几分,“我担心引进的二手设备,本身可能就存在一些难以察觉的技术陷阱或者缺陷,甚至……”
她迟疑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甚至什么?”沈屹追问。
“甚至……某些关键部件,会不会被动了手脚?”向真擡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沈屹,“比如,一些特殊的、难以检测的微量掺杂元素,或者……附着在设备内壁的、具有放射性的极微量污染物?”
沈屹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他缓缓放下筷子,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你的意思是……人为的、隐蔽的技术破坏?”
“只是一种猜测。”向真摇摇头,语气却并不轻松,她想起了穿越前学材料发展史时看到的种种案例,“但并非不可能。技术封锁的手段,可以无所不用其极。我们不得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