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谈 - 五十年代女材料学家 - 李家峪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倾谈

倾谈

暴雨是在第三日傍晚才彻底停歇的。

天地间仿佛被一只巨手粗暴地清洗过,又胡乱拧干,残留着饱含水汽的沉重与泥泞。

白沙河失去了往日平缓的绸缎模样,变成了一条咆哮翻滚的黄褐色巨龙,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断木、杂草、甚至偶尔可见的破损家具和畜禽尸体,轰鸣着向下游奔腾而去。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水腥味,还有一种灾后特有的、万物凋敝的沉寂。

农机厂地势稍高,成了临时的避难所和指挥中心。

院子里挤满了从低洼地带和山边疏散出来的村民,孩子们受了惊吓,依偎在父母怀里小声啜泣,大人们则面带忧戚,望着依旧阴沉的天色和汹涌的河水,低声交谈着损失的田亩、冲垮的猪圈,或是庆幸着及时的撤离。

公社干部和基干民兵们声音嘶哑,眼窝深陷,仍在忙碌地清点人数、分发有限的干粮、组织人手加固厂区边缘可能被冲刷的坡坎。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茫然笼罩着所有人。

保管室的门紧闭着。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煤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晕,将沈屹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尊沉默而紧绷的雕塑。

他坐在炕沿,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依旧在对抗着那场滔天的洪水。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炕上那个深陷在旧棉被里的身影上。

向真睡着了,或者说,是陷入了某种药物勉强维持的昏沉状态。

她的呼吸极其浅促,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胸膛微弱地起伏着,隔一会儿,便是一阵压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深咳,那声音空洞得让人心惊,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每一声咳嗽都让沈屹的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虬结。

她的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泛着淡淡的青紫色,眼下一片浓重的阴影。几天前在洪水中驾驶拖拉机的那股惊人的锐气和生命力,仿佛被那场暴雨彻底浇熄,只余下这具油尽灯枯、残破不堪的躯壳。

沈屹伸出手,指尖极其轻微地拂过她汗湿的额角,触手一片冰凉的黏腻。他拿起炕头温着的热水缸,用棉签蘸了水,小心翼翼地润湿她干裂起皮的嘴唇。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仿佛对待一件一触即碎的稀世珍宝。

可他的心,却像被浸泡在寒冬的冰河里,充斥着无力的绝望。

山洪退去后,公社卫生所的老医生被紧急请来,看过之后,只是摇头,开了些镇咳安神的药,私下里对沈屹坦言:“沈同志,陆同志这……不止是肺上的老毛病,是根基都耗空了。这次又淋雨受寒、耗神费力,引发了急症……我这里,实在……最好是能尽快送去省城大医院,用上好的抗生素,或许……还能拖些时日。”

“拖些时日”。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沈屹的心尖上。

他何尝不想立刻带她走?飞也要飞到大医院去!可是,那封威胁信的内容如同毒蛇般缠绕着他。金组长那些余党的眼睛一定还在暗中窥伺。此刻任何试图离开的举动,都可能被曲解、被利用,成为攻击他们、甚至攻击周将军那边斗争成果的把柄。他不能冒这个险,不能让向真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要背负莫须有的罪名,让所有人的努力功亏一篑。

而且,她自己也不会允许。

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无力感,如同这屋外未散的潮气,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他。

他这一生,枪林弹雨闯过,技术难关攻克过,明枪暗箭应对过,似乎从没有什么能真正难倒他。就算是最绝望的抗战岁月,看着国土一寸寸沦陷,同胞一片片倒下,他心底那口气也从未散过,坚信胜利终将到来,并愿意为之流尽最后一滴血。

可唯独对于她,陆向真,他好像从来都把握不住。

最初是抓不住她那颗看似疏离实则柔软的心,后来是护不住她免受流言蜚语和阴谋陷害,如今,更是留不住她这盏风中残烛般的生命残火。

他握住她露在被子外的一只手,那手腕纤细得他稍一用力就能折断,冰凉得没有一丝活气。

他徒劳地想用自己的体温去煨热它,却只发现自己的手也同样冰冷。

“真真……”他低声唤她,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再撑一撑……再撑一撑就好……”

他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欺骗自己。

昏睡中的向真似乎感应到什么,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又陷入更深的咳嗽,身体蜷缩起来,像一片在秋风中凋零的枯叶。

沈屹慌忙将她半扶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那单薄脊背上凸起的骨头硌得他手心生疼。

一阵剧烈的咳嗽过去,她微微睁开眼,眼神涣散了片刻,才慢慢聚焦到沈屹脸上。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深藏的红血丝,她似乎想笑一下,嘴角却只牵起一个微弱的弧度。

“吵到你了……”她的声音气若游丝,几乎被窗外的流水声淹没,“哎呀……怎么成苦情剧了……”

“没有。”沈屹立刻否认,声音放得极柔,“没有吵到我。你渴不渴?再喝点水?”

向真轻轻摇头,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简陋却暂时安宁的保管室,窗外是灾后忙碌却充满生机的景象。

她喘了几口气,积攒了一点力气,才轻声说:“外面……大家都还好吗?”

“都好。疏散及时,没人伤亡。就是庄稼和房屋损毁了一些。”沈屹言简意赅地汇报。

“那就好……”向真似乎松了口气,眼神又飘远了些,喃喃道,“那台拖拉机……没坏吧?关键时刻……还真挺顶用……”

都这种时候了,她惦记的还是那些机器。

沈屹喉头一哽,差点没忍住情绪。他用力抿紧嘴唇,点了点头:“没坏,好得很。你开得……很稳。”

这话半真半假。那台东方红-54确实质量过硬,经住了洪水考验。但当时向真那种近乎搏命的开法,任何一个司机看了都会心惊肉跳。

“那当然了……我就是……这么厉害……”向真似乎满意了,又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

再次睁开时,她的精神仿佛好了一点点,眼神也清亮了些许,竟带着点回忆的微光。

“沈屹。”她轻声唤他。

“嗯,我在。”

“我在来这里之前……其实从来没开过拖拉机……”她慢慢说着,语气里带着点新奇,又有点顽皮和自得,“不过……在福利院……帮阿姨推过送饭的小车……c1的驾照考得……也都是一把过……”

沈屹的心猛地一抽。

她从未主动提起以前的事情。沈屹知道她“归国华侨遗孤”身份漏洞百出,但她不说,他就不会再深究她真正的来历。

他握紧她的手,专注地听着,仿佛要将她的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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