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报信 - 五十年代女材料学家 - 李家峪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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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4年的第一场雪落得格外早。十月底,戈壁滩已是一片肃杀的白。

金银潭基地在短暂的沸腾后,随着两弹一星工程主体告一段落,保密等级悄然下调。

“……同志们!堡垒往往最容易从内部攻破!”一个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手掌重重拍在桌子上,“我们有些同志,取得了那么一点点成绩,就飘飘然了,放松了思想警惕!甚至,个人生活作风也出现了严重问题!更有甚者,其历史背景扑朔迷离,经不起组织的严格审查!这样的人,怎么能留在我们如此重要的国防科研核心岗位上?这是对国家安全的极度不负责任!”

这是昨天在礼堂开会时,部里刚调来的督学工作组金组长说的。

他说的时候,在台下扫视,好几次似乎有意无意地停留在陆向真所在的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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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向真裹紧棉袄,从材料分部实验室走出来,准备回她和沈屹的家。

锆-2合金管的后续工艺优化方案刚讨论完,身体的疲惫尚未缓解,一阵带着沙砾的冷风就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眯起眼,咳嗽了两声。

远处,基地新设的“政治学习室”灯火通明,隐约传来慷慨激昂的宣讲声。几个行色匆匆的年轻技术员,看到她时眼神闪烁了一下,低头加快了脚步,连惯常的招呼都省了。

“陆工,”何沁从后面快步跟上,脸色有些凝重,声音压得很低,“刚接到所办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全体技术骨干,全体成员还要必须参加‘加强政治思想学习,纯洁科研队伍’动员大会,不准请假。”

向真记得这个发布通知的督学组金组长。

多年前在北京,那个设备协调饭局上刁难劝酒、色厉内荏的面孔清晰地浮现出来。

是当时军工部的油腻男处长。

他当时的眼神,那种被沈屹当众顶撞、驳了面子后压抑的阴鸷,向真至今难忘。如今,在这个“纯洁队伍”的当口,他来了。

为什么恶心的坏人总是生活在地球上?

为什么狗屎会追着人类如影随形?

他到底有什么背景!

向真心中隐忧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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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卷着雪粒子抽打在专家楼新装的玻璃窗上,发出细碎密集的脆响,如同无数冰冷的针尖扎向大地。

向真放下手中的俄文期刊,从椅子上坐起来,走到窗边。

玻璃上凝结的冰花扭曲了外面灰白的天地。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沈屹新给她添置的羊毛开衫——枣红色的,厚实柔软,衬得她气色好了许多。

基地的生活条件确实改善显著,从红砖平房搬进带暖气的专家楼后,他们不仅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房。

她转身,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一个空了的玻璃水果糖罐,里面垫着几张色彩斑斓的糖纸。

那是她咳血住院时,沈屹不知从何处弄来的特供品,每一颗都金贵无比。

她舍不得吃太快,更舍不得扔掉那些漂亮的糖纸。她看到它们,就想起他,还有她的战友们,还有他们夙兴夜寐、呕心沥血换来的保佑祖国的成果。

沈屹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他脱下军大衣挂好,里面是笔挺的黑色中山装,衬得肩线愈发宽阔平直。

他走到向真身后,很自然地环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看什么呢?”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倦意。鲲鹏后续的预研和新项目立项同样繁重。

“没什么。”

向真放松地靠进他怀里,汲取着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机油、冷风和淡淡烟草的味道——他从不抽烟,但熬夜开会时难免沾上旁人的烟味。

“就是觉得,这雪下得人心慌。”

沈屹的手臂紧了紧,将她更密实地包裹在体温里。

“有我在。”三个字,斩钉截铁,是他一贯的风格。

向真闭上眼,心里却沉甸甸的。

她敏锐地察觉到基地气氛的微妙变化。一些久未露面的面孔重新出现在后勤或宣传部门,言语间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走廊里偶尔能听到压低声音的议论,话题总绕不开“归国华侨”、“年轻得不像话的学部委员”、“沈副总师的夫人”。羡慕有之,但更多是一种混合着嫉妒与探究的复杂情绪。

魏云山虽然倒了,但他盘踞多年,留下的人脉和暗中滋生的不满,如同戈壁滩下的暗河,从未真正干涸。

风暴的引线,在一个看似平常的下午被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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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小礼堂正在放映一部新到的电影,作为对科研人员的慰问。沈屹临时被一个技术协调会绊住,向真便与何沁、王世钧一同前往。

电影散场,人群涌出礼堂。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向真下意识地裹紧了围巾。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臃肿棉军大衣、帽檐压得很低的男人,低着头,脚步匆匆,似乎急着赶路,肩膀却不经意地狠狠撞在了向真身侧。

“哎哟!”向真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幸好被旁边的何沁和王世钧及时扶住。

她手中的提包脱手飞出,“啪”地一声掉在湿冷的雪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钢笔、笔记本、几块包着糖纸的奶糖,还有……一个用透明证物袋小心封存的小小金属零件。

那是上次管道破坏事件中,从魏建设工具箱夹层里找到的、沾着油污的乙炔焊枪专用打火石。是魏云山叔侄罪行的铁证之一。向真一直将它带在身边,作为一种无声的警示,也作为提醒自己斗争远未结束的信物。

“对不起对不起!……没长眼啊!”撞人的男人头也不擡,含混地嘟囔一句,脚步更快地消失在散场的人流中,像一条滑溜的泥鳅。

何沁和王世钧忙着帮向真捡拾散落的东西。王世钧眼疾手快地将那个证物袋捡起,迅速塞回向真包里,脸色凝重地压低声音:“陆工,这人不对劲!”

向真揉了揉被撞得生疼的手臂,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心头警铃大作。

这绝非意外。那精准的撞击角度,目标明确地让她失手掉落提包……对方要看的,或者说,要确认的,就是她包里是否还带着这个足以钉死魏云山余党的关键物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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