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血 - 五十年代女材料学家 - 李家峪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呕血

呕血

基地保卫部的审讯室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惨白的灯光打在魏云山那张保养得宜、此刻却血色尽失的脸上。他依旧强作镇定,试图维持着技术权威的架子,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和额角不断渗出的冷汗,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慌。

“……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污蔑!”魏云山的声音尖利,带着色厉内荏的颤抖,“陆向真!你为了掩盖自己身份不明的疑点,为了推卸上次事故的责任,竟敢栽赃陷害革命同志!你居心叵测!”

向真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她面前的长桌上,摆着几样东西:内窥镜拍摄的高清照片,清晰地显示着那段异常晶相的管壁;经过特殊酸蚀处理的管壁实物切片对比;签有魏建名字的管道维护区进入登记簿;以及几份有明显涂改和伪造签名嫌疑的质检报告原件。

“魏副主任,”陆向真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魏云山的叫嚣,“解释一下,这段晶相异常区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恰好出现在上次事故点的下游?为什么恰好是局部高温淬火的痕迹?为什么位置如此隐蔽?”

“我……我怎么知道!也许是……是材料本身缺陷!或者……或者上次事故冲击造成的!”魏云山眼神闪烁。

“材料缺陷?”陆向真拿起一张质检报告,“这份是你侄子魏建签字的原始质检报告,上面明确写着该批次管材‘晶粒度均匀达标,无异常’。需要我把负责金相检测的老李师傅叫来对质吗?”

魏云山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还有,”陆向真拿起登记簿,“魏建在事故前三天,以熟悉环境为名,单独进入该区域超过一小时。他在里面做了什么?需要我提醒你,那个区域的监控探头‘恰好’在那天故障检修吗?保卫科的维修记录,要不要一起看看?”

“你……你血口喷人!阿建他只是……只是去学习!”魏云山的声音开始发虚。

“学习?”陆向真冷笑一声,拿起最后一样东西——一个用证物袋装着的、小小的乙炔焊枪专用打火石,上面还沾着一点油污,“这是在魏建工具箱夹层里找到的。很巧,我们在那段异常管壁上提取的微量金属熔渣残留物里,也检测到了同类型的打火石成分。魏副主任,这么专业的破坏手法,你觉得你那个在技校混了两年就被开除的侄子,自学得会吗?”

铁证如山。

魏云山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身体猛地一软,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他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他所有的狡辩,在环环相扣、指向清晰的物证链面前,都成了可笑的徒劳。

基地党委书记和保卫部负责人脸色铁青。事情的性质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带走!严加审查!”保卫部长一声厉喝。两名荷枪实弹的战士立刻上前,将瘫软如泥的魏云山架了起来。

在即将被拖出审讯室门口时,魏云山猛地擡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射出阴冷怨毒的光,死死钉在陆向真身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陆向真……你别得意……这事儿……没完!”

向真迎着他怨毒的目光,神色没有丝毫变化。

她知道,魏云山背后可能还有人,这次只是断了他一条臂膀。但至少,眼前的危机解除了,铸剑项目,扫清了最大的内部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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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云山叔侄被带走调查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了基地。笼罩在项目组头顶的阴霾似乎被驱散了一些。

然而,陆向真并没有丝毫放松。她像一架不知疲倦的机器,带领团队投入了最后的冲刺。

连续的高强度工作、巨大的精神压力和戈壁恶劣的环境,终于彻底击垮了陆向真本就损耗过度的身体。

在一次试验数据复核的会议上,正指着黑板上的曲线图讲解的陆向真,声音突然中断。

她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嘴,身体晃了晃,随即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般,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陆工——!”

“向真!”

惊呼声中,离她最近的何沁和王世钧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软倒的身体。

向真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人事不省。一丝刺目的鲜红,从她捂着嘴的指缝间缓缓渗出。

“快!送医院!”

消息传到鲲鹏项目组时,沈屹正在主持一个关键部件的应力分析会议。

当警卫员神色慌张地冲进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后,沈屹那张向来冷硬如岩石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顾不上满会议室惊愕的目光,甚至来不及交代一句,就像一阵狂风般冲出了会议室,朝着基地医院的方向狂奔而去!

当他冲进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病房时,陆向真已经输上了液,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安静地躺在病床上昏睡。何沁守在一旁,眼睛红红的。

“她怎么样?”沈屹的声音嘶哑紧绷,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他的目光死死锁在陆向真毫无血色的脸上。

“医生说是过度劳累、精神压力巨大加上营养不良引起的突发性昏厥和轻微咯血,肺部也有些旧疾复发的迹象。”向真的肺在多年黄沙、一些化学试剂以及防不胜防的辐射中早早损耗,早两年便出过问题。何沁一向冷静自持的的声音带着哭腔,“需要绝对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了……”

沈屹没有说话。他一步一步走到病床边,脚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他缓缓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她冰凉的脸颊,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微微颤抖着停住。

最终,那只骨节分明、曾签下无数重要文件、也曾在她背上留下滚烫烙印的大手,只是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替她掖了掖被角。

他就这样站在床边,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目光沉沉地笼罩着她,仿佛要将她此刻虚弱的样子刻进骨子里。病房里只剩下陆向真微弱而均匀的呼吸声,和点滴药液滴落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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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真在病床上昏昏沉沉地躺了三天,期间反复低烧。

沈屹几乎寸步不离。他推掉了所有不是非他不可的会议,自己带着文件守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

他话依旧很少,只是在她醒来时,沉默地递上温度刚好的水或熬得软烂的清粥。在她皱眉抗拒苦药时,他会面无表情地拿起药片,然后递给她一颗基地特供的、极其珍贵的水果糖。

他甚至学会了用热毛巾帮她擦拭脸颊和手臂,动作虽然生涩笨拙,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专注。

何沁来看望时,带来了项目的最新进展:试验釜运行平稳,所有数据完美达标,锆-2合金管经受住了最严苛的考验!项目组士气高涨,只等最后的总结验收。

在学会了如何领导后,向真有意识地锻炼手下人独当一面的能力。所幸如今派上用场了。只要她早点好起来,项目目前的运转还不至于太受阻。

何沁还带来了干净衣物。在帮向真换下病号服时,何沁的动作顿住了,目光落在向真颈侧一处明显的、尚未完全消退的暗红色齿痕上。

向真顺着她的目光低头,角度问题,她看不到痕迹,但只一瞬间就想起了这里被什么人咬过。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想拉高衣领遮掩。

何沁默了瞬,站了起来,关上门,转过身,背靠着门板,双臂抱胸,目光如手术刀般落在陆向真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罕见的锐利:

“他强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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