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木枯荣(6)
草木枯荣(6)
圣人此番算是孤注一掷,本想一击致命,却没想到败在半路杀出的裴因身上。
他气急攻心,骤然起身,却忽感浑身妖力倾泻而出。
待调遣完体内的妖力后,反噬只会愈发厉害,身体亏空得如同一具空壳。
圣人何尝甘心,可反噬如同山崩地裂般而来,如同蠹虫啃啮着他的五脏六腑。
只待他迈出一步后,吊着的一口气再也支撑不住,双膝跪倒在地,整个身躯僵直地朝向高台之上,眼神仍直勾勾盯着萧如琢的方向。
妖力逐渐侵蚀身躯,自膝骨向上,仿若香灰般一寸寸化为尘灰,随风而散。
碌碌半生,魂飞魄散,死不瞑目。
而恰在须臾间,奉先殿供台之上的续命灯倏忽熄灭。
四周油尽灯枯的灯盘之上,重又燃起了微小的火苗。
虽无风,却摇曳不止。
待最后一粒尘灰飘散,靳方夷忽而放声狂笑,笑到喉咙咯血,眼角挤出了几滴湿润。
复仇之火在他心底燃了十几年的光景,如今仇敌就在眼前像只蝼蚁般化为齑粉。
恍若黄粱一梦。
他总觉得缺了些什么。
可究竟缺了些什么呢?
靳方夷仍旧狂笑不止,擡手抹去嘴角溢出的血沫后,骤然暴起朝炼妖鼎奔去。
他要以肉|体之躯献祭,彻彻底底毁了这天下。
萧如琢见他如蚊蝇赴火般一心求死,随即以身体去阻挡。
一声闷响后,他被靳方夷死死抵在炼妖鼎的鼎腰上,只觉背后暗流涌动,鼎内小妖受尽折磨的呻吟不断钻入他的耳中。
顷刻间,他不再遮掩,擡眼之际眼眸便化为幽深的暗蓝色,柔顺的霜发骤然竖起,丝丝缕缕皆飘荡着妖气。
似人非人,已是妖王的模样。
像是感受到了妖王的存在,炼妖鼎霎时沸腾起来,鼎内呜咽长啸不止,挣扎着试图破鼎而出。
靳方夷见他妖化,咧开嘴角咯咯直笑,布满血丝的独眼蓦地睁大,愈发逼近萧如琢。
只是下一霎,身体忽而动弹不得。
靳方夷只感胸前一阵钝痛,他低头看去,只见一把染了血的短剑贯穿自己胸口。
那把短剑他再熟悉不过,透过鲜红的血,仍能看清剑身之上泛着绿荧荧的幽光。
气弱如山倒,不出几息,靳方夷便倒地而亡。
只是在他倒下之后,萧如琢眼睁睁看到藏在他身后的温堇禾。
鲜血溅满了她半张脸,顺着下颚滴落而下,宛若赤霞。
有零星几滴血落进她的眼底,眼白猩红一片,眨也不眨,只麻木地垂眸睨着早已死绝的靳方夷。
如同傀儡一般,木讷却妖冶。
萧如琢冷静下来,双眼恢复成墨色。他看了眼温堇禾,想要揉揉她的头,目光又飘向远处瘫软在地的裴因,擡到半空的手终究放了下来。
他转身将炼妖鼎中尚且活着的妖救出,重见天日的妖见偌大的石窟只有温堇禾一人,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朝她痛下杀手。
萧如琢擡手将小妖控制住,指了指靳方夷和圣人的尸体,淡声道。
“你们的仇人已经死了,是她救下的你们。”
“冤冤相报何时了,回家去吧,往后不会再有这种祸事了。”
待炼妖鼎彻底变为空鼎后,萧如琢手捧烈火,将温堇禾挡在身后,目光遥遥望向那座奢靡的黄金鼎。
一切罪恶的源头。
他将炼妖鼎摧毁,火光滔天,倒映在他的眼底,或明或暗。
九年前他从已是废墟的炼妖鼎中逃出生天。九年后,他亲手毁了这鼎。
短短几年的光景于妖来说仅仅弹指一挥间,他扭头看向温堇禾,眼神黯然。
可对于人来说,九年足以经历家人的支离破碎,足以让一个总角小儿抽条成可抵挡一面的少年。
萧如琢站立在石窟之外,望向火光熊熊的炼妖鼎。
他想,炼妖鼎不该炼妖,该受以炙烤的应是罪愆弥天,恶贯满盈之人,和戾气化形,嗜杀成性之妖。
而不该是这些无辜的生灵受尽折磨,到头来生不如死,死不复生。
火舌愈发旺盛,有烧天燎地之势。
温堇禾只觉头痛欲裂,眼前之景逐渐与预见时那般重合。
她只觉火焰扑面而来,逐渐逼近自己,在萧如琢带她逃离此处时,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待温堇禾醒来后,只见四周熏香袅袅,身下是清爽舒适的床榻,房内皆是清新淡雅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