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总以为世界有剧本的女孩
那个总以为世界有剧本的女孩
那个晚上,曲清欢的大脑彻底死机,cpu都快烧了。
她,一个靠解构和吐槽狗血剧情为生的脱口秀演员,竟然成了别人眼里甜宠剧的女主角,这比让她现场表演一段口技还难。
蜷在沙发里,她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像一张蛛网般蔓延开来的褐色印记,在昏黄灯光下仿佛缓缓蠕动。耳边空调低鸣着单调的嗡响,而周慧兰那句温和却力有千钧的“他是真的把你当命看”,像开了单曲循环的魔音,一遍遍碾过她刚刚建立起来的“豪门恶婆婆”人设。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沙发边缘起球的布料,粗糙的触感扎得指腹微微发痒,却无法转移心头那一阵阵闷痛般的震颤。
就在这时,手机“嗡”地一震,是林小满发来的60秒顶格语音,那大嗓门隔着屏幕都能掀翻天花板。
“我靠!曲清欢!你火了!你不是在脱口秀圈火了,你在咱们小区火了!赵阿姨——就是沈时叙他妈那个广场舞搭子,刚在业主群里发了九宫格!全是高清!你猜是什么?你穿着那双恨天高,崴了一下,沈医生跟抱易碎品似的把你扶上车的照片!配文是:‘现在的小年轻哦,真是甜得齁人,看我们家小时叙,眼睛都快长在清欢身上咯~’。下面一排阿姨在刷‘嗑到了嗑到了’!你还澄清吗?姐妹?”
曲清欢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脊椎撞上靠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她点开那个名为“幸福一家亲”的业主群,红点99+,消息瀑布般滚落。果然,那几张抓拍角度刁钻,阳光斜切进画面,将沈时叙眼里的紧张和她脸上的错愕拍得明明白白。照片中他的手掌牢牢护住她的腰,掌心似乎还带着体温的余热;而她自己则半倚在他怀里,脸颊泛红,睫毛微颤,像是被突如其来的靠近烫伤了神经。邻居们配上粉色爱心贴图和“甜到掉牙”的表情包,硬生生把一场意外解读成了偶像剧名场面。
她深吸一口气,鼻腔里灌入一丝凉意,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准备用她最擅长的阴阳怪气回复一句:“阿姨们想象力这么丰富,不去写小说可惜了。”
可不知怎么的,看着照片里沈时叙紧蹙的眉头、喉结轻微滚动的模样,还有那只稳稳托着她身体的手背暴起的青筋,那句讽刺的话,竟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打不出来了。
一股陌生的暖流从胃底悄然升起,扩散至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开始微微发麻。
她发现自己……该死的,竟然有点不想澄清。
这个认知让她浑身一激灵,仿佛被自己的背叛惊到了,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黏腻地贴着t恤。
那晚回家后,曲清欢翻来覆去睡不着。林小满的话像根刺扎进心里:“你以为你在演《甄嬛传》,人家其实在演《忠犬八公》。”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张被业主群疯传的照片——这一次,她不再只看自己的错愕,而是盯着他眉间的紧张,甚至放大看到他额角沁出的一层薄汗。
第三天,她主动接了他的晚饭邀约;第四天,她破天荒答应去看他值班的宠物医院。每次见面,她都试图找出一点“虚伪”的痕迹,可看到的只有他低头喂猫时专注的侧脸,和顺手帮老人抱狗时自然的动作。狗吠声此起彼伏,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猫粮的腥香扑面而来,而他在笼舍间穿梭的身影,竟莫名让人安心。
直到周六早上,他发消息问:“今天社区义诊,你要不要一起来?”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窗外阳光洒进来,映在手机壳上晃出一圈光晕。终于,她回了一个字:“好。”
周末,社区组织义诊。
沈时叙的宠物医院是定点单位,他顺理成章地把曲清欢也“征用”了过去,美其名曰“增加亲民形象”,其实就是让她去发发宣传册,当个吉祥物。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门厅洒进来,暖洋洋地落在肩头,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碘伏味和狗狗毛发晒太阳后的蓬松气息。一群大爷大妈带着自家的猫猫狗狗排着队,场面热闹又温馨。狗链叮当作响,老人们絮叨着“我家豆豆最近不爱吃饭”,一只柯基兴奋地扑腾着短腿,差点把她手里的传单撞飞。
就在曲清欢被一只小泰迪追着舔裤脚的时候,赵阿姨牵着她那只叫声能掀翻屋顶的博美挤了过来,神秘兮兮地往她手里塞了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嘘,你周阿姨托我给你的,她说她不好意思当面给。”
曲清欢一愣,正想追问,赵阿姨已转身走远,只留下一阵浓烈的茉莉花香水味。
她满心疑惑地展开纸条,一股淡淡的墨水香传来,纸张略显粗糙,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上面的字迹工整隽秀,力道却很轻,仿佛写字的人怕笔尖划破纸面:
>“清欢,阿姨冒昧了。时叙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说话,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昨天晚上,他做噩梦了,梦见你走了,不要他了。一个快三十岁的大男人,哭着醒过来的。他嘴上不说,但我在门外听见了。孩子,阿姨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阿姨看得出来,他是用一颗真心在待你。别再考验一个真心人了,再真的心,也经不起反复敲打。”
>——周慧兰
曲清欢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纸页边缘轻轻刮擦着手心,带来细微的刺痒感。
那几行字,像是有温度的烙铁,烫得她心口一阵阵发紧,呼吸都变得滞涩。
她下意识地擡头,望向不远处的诊室。
透过半透明的玻璃,她看见沈时叙正蹲在地上,给一只后腿残疾的小狗做复健。
他一手托着小狗的身体,一手轻轻地、耐心地帮它活动着僵硬的关节,那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醒一场易碎的梦。
阳光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侧脸的线条温柔得不可思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打扰了这份静谧。
那一刻,曲清欢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删掉了她准备在今晚开放麦上讲的新稿子——《那个总在梦里和前任极限拉扯的女人》。
然后,她重新打下了一行字:《那个总以为自己是女主角的女孩》。
走进剧场后台,她翻开笔记本,最后一次浏览那个准备好的段子。
笑点密集,节奏精准,台下一定会爆笑。
可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恶心。
这不是段子,这是对她爱人的真实背叛。
她合上本子,深吸一口气,在空白页写下新标题。
当晚,开放麦现场的聚光灯打在她身上,暖光灼烤着皮肤,麦克风握在手中微微出汗。
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前段时间,很多人私信我说,你男朋友那么好,你还天天怀疑他,你应该让他去看心理医生……但今天我想说,其实,该去看医生的人是我。”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连风扇转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我是一个脱口秀演员,我的工作就是解构一切,把所有事情都套进一个剧本里。在我自编自导的剧本里,我是一个身负血海深仇、卧薪尝胆的女主角,而我男朋友,他对我所有的好,都是‘捧杀’,是糖衣炮弹。我把他给我的每一分善意,都当成是日后会狠狠捅向我的刀,在心里预先打磨了一遍又一遍。”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在回响,一下一下撞击着耳膜。
“我把他母亲的关心,当成是鸿门宴前的试探;我把他朋友的友善,当成是监视我的眼线。我享受着他的爱,却又在心底里给他判了死刑。”
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热,视线模糊了一瞬。
“直到前几天,我才发现,这个世界可能……真的没有那么多剧本。有些人对你好,不是为了算计你,他就是……单纯地想对你好而已。”
台下沉默了几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比她讲任何一个爆笑段子时都要热烈。
前排一个女孩举着手机,大声喊道:“那你现在相信他爱你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