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陌生人的承诺
唐晓琳没有选择。或者说,她做出了楚叶未曾列出的第三个选择。
夜色最深的时候,她开着车出去了。回来时,天际已现出一抹灰白。她带回来一个干瘦的老妇人。
老妇人看到院子里那个沉睡的男人,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她跪在地上,对着楚叶磕头,额头撞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楚叶没有扶她,只是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现在,天已蒙蒙亮。
老妇人搀扶着她恢复了些许意识的儿子,从后门那条狭窄的巷子悄悄离开。男人脚步虚浮,身体大部分的重量都压在母亲瘦弱的肩膀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小院,表情茫然,似乎不记得昨夜发生过什么。
院子里一片狼藉。
青石板上残留着大片的水渍和白色的盐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无法散去的古怪气味,是药草、消毒剂和那股腥臭的黏液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几个黑色的垃圾袋堆在墙角,里面是昨夜用过的纱布和医疗废弃物。
楚叶靠在屋子的门框上,整夜未眠让他脸色苍白。他看着东方的天空,那里正透出微弱的晨光。
唐晓琳正在收拾最后的残局。她将几块染血的棉纱用镊子夹起,扔进一个黄色的医用垃圾袋,然后把袋口扎紧。她的动作很安静,也很利落。
“我让你把他扔掉。”楚叶开口,打破了院子里的寂静。
唐晓琳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我查了他的证件。他住在城南的渔港,离那个废弃码头不远。我找到了他的家。”
“你给他制造了一个可以被追查的线索。”
“我给了他母亲一笔钱。”唐晓琳终于停下来,直起身,“一笔足够让他们离开这里,换个地方生活的钱。我告诉她,对外就说儿子出海遇到风浪,被路过的商船救了,在船上养了几天才送回来。她答应了。”
“你相信一个陌生人的承诺?”
“我相信一个母亲的恐惧。”唐晓琳把那个黄色的袋子扔进更大的黑色垃圾袋里,“她只想她儿子活着,不想再和任何可能带来危险的事情扯上关系。这比把他扔在码头,让他自生自灭,或者醒来后四处宣扬要安全得多。”
楚叶没有接话。他只是看着院子里的狼藉。那些盐渍,那些药味,都是他存在的证据。
“你昨晚说,强行手术只会让寄生虫再次扩散。”唐晓琳走到水龙头下,冲洗着手上的污渍,“可你最后那一针,不就是一种手术?”
“那是定位和抑制,不是摘除。”楚叶回答,“那个囊还在他身体里。”
“一个休眠的囊。”唐晓琳关掉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你不是说,没有你的手法,谁也取不出来吗?那还有什么危险?”
“总会有人想尝试。”楚叶的语调很平淡,“一个活着的,被抑制的样本,比一具尸体有价值。你把他送回去了,就是把一个活的样本送回了人群里。总有一天,会有人发现他,撬开他,研究他。到那时,麻烦找到的就不仅是他,还有我。”
“所以就该杀了他?因为他可能带来的麻烦?”唐晓琳反问,“你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救他,就是为了最后把他扔进海里?”
她的质问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散开,没有得到回应。
楚叶想,麻烦。他最厌恶的就是麻烦。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清理麻烦,或者避免麻烦。可他自己,似乎就是最大的麻烦制造源。
屋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念念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走出来,她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睡得有些乱。她看到了院子里的两个人,也看到了地上的狼藉。
“楚叔叔,”她小声问,“那个叔叔好了吗?”
这个问题让院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好了吗?他没有死,但身体里还藏着一个随时可能被激活的噩梦。他回到了家人身边,但从此要活在谎言和恐惧里。这算“好了”吗?
楚叶低头,摊开左手。
那颗水果糖已经被汗水和血污浸泡了一整夜,彩色的糖纸完全湿透,紧紧地贴在他的掌心,印出了一团模糊不清的颜色。他想把它剥开,却发现糖纸已经和手心的皮肤黏在了一起。
他没有回答念念。
唐晓琳看了他一眼,然后对念念说:“那个叔叔回家了。念念,你先进屋去,等下我给你做早饭。”
念念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楚叶手心的那团颜色,听话地转身回了屋。
“你昨晚问我,怎么处理他。”唐晓琳重新开口,“现在我问你,我们怎么处理这件事?就当它没发生过?”
“不然呢?”楚叶反问,“你想去自首,告诉他们城西有个医生,用非法的手段处理了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寄生生物?”
“我不是那个意思。”唐晓琳的语气变得强硬,“楚叶,你不能总是这样。你不能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或者麻烦。你救了他,这本身没有错。但你处理后续的方式,是在把他推向另一个火坑,也把我们自己推向悬崖。”
“我给了你选择。”
“那不是选择,那是命令。一个冷血的,不计后果的命令。”唐晓琳向前走了一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真的把他扔进海里,我会变成什么样?你又会变成什么样?你是在救人,还是在制造怪物?”
楚叶沉默着,用右手的手指,一点点地,试图从左手掌心揭下那张湿透的糖纸。糖纸很薄,已经和皮肤的纹路嵌合在了一起,稍一用力,就碎裂开来,留下彩色的纸屑和黏腻的糖渍。
“你把他治好了吗?”
念念的问题又在他脑中响起。
他没有治好任何人。他只是把一个麻烦,暂时封存了起来。一个封存在渔夫体内的囊,一个封存在唐晓琳心里的疙瘩,还有一个封存在他自己这里的,关于未来的巨大疑问。
“你必须得有个计划。”唐晓琳继续说,“我们不能总是这样被动地等着麻烦找上门。那个渔夫是个警告。他们能找到他,就能找到更多被感染的人。下一次,来的可能就不是一个普通的渔夫了。”
“我的计划,就是清理掉所有找上门的麻烦。”楚叶终于把那块不成形状的糖从手心抠了下来,扔进了垃圾袋。掌心留下一块红色的印记,和一片彩色的污渍。
“用你的针?”唐晓琳问,“还是用昨晚那种‘扔进海里’的办法?楚叶,你一个人处理不了所有事。你需要帮手,需要一个周全的计划,而不是这种临时的,粗暴的手段。”
“我不需要。”
“你需要!”唐晓琳的坚持出乎楚叶的意料,“你以为这个院子很高,外面的人就什么都不知道吗?昨晚那么大的动静,那个渔夫的喊叫,还有浓重的药味,你以为邻居都是聋子和瞎子?我们现在就暴露在所有人的窥探之下。”
楚叶抬头,看了一眼院墙。墙很高,但隔不断所有的东西。
“这件事到此为止。”他最后说,“他走了,事情就结束了。没有下一次。”
他说完,不再看唐晓琳,转身走进屋子。他需要洗个澡,换掉这身沾满血污和汗臭的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