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花朝双手双脚缩在杜誉怀中,果然不一会暖和了许多,身上的痛也渐渐缓和,她将手脚自杜誉怀中抽出来,翻个身,继续缩回自己的被笼里。
杜誉却一笑,一只手穿过被窝伸进来:“怎么?利用完我就走?”
花朝被他说的赧然,脸一红,身子轻轻欠了欠:“别闹,困了,那样睡不舒服。”
杜誉却并未就将手抽走,反覆到她小腹上,轻声问:“还痛吗?”
“好些了。”
他的手宽厚温暖,虽隔着一层薄薄的中单,她亦能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也有可能是心理作用,她觉得前所未有的暖和、放松。
过了一会,他似乎犹嫌不足,又将脚伸过来,将自己小腿伸到她足下。这一回她连轻微的挣扎都没有,舒服的缩在他隔了一个被子的怀抱里。
两人静默了一会,他忽然鬼使神差道:“刚才在厨下碰见了管厨的大娘,她说……”
“说”字出口,却又半天无言。
花朝忍不住问:“她说什么?”
他又沉默了一会,方才吞吞吐吐地开口:“……女子月事时这腹痛,很多生完孩子就好了……”
花朝一怔,这话意思十分明显。脸上不由一红,嗫嚅道:“这种事你怎么也与人说……”
杜誉无辜道:“我、我也是实在没有法子……我又没、没这么痛过……”
诚然,指望杜大人来月事这辈子是不可能了。杜誉这些年孑然一身,自然也不可能了解女人的这些事。
其实她倒也不是真的在意杜誉将这等女儿事道于他人,只是谈及生儿育女,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罢了。
生孩子……
她其实很喜欢小孩。四年前困于宫中,得知嫂嫂有孕时,她还敦促宫人准备过小孩衣裳。那衣裳小小的,袖管和裤管都那么窄,那么短,单是抚摸那衣裳,便让人心中变得柔软……
她自己从未想过生孩子的事。自逃亡之时起,她便绝了这个念头。后来在江洲,亦不是没有过这种可能。只是,心里虽不承认,但杜誉的温润清华,足以令天下大多男子黯然失色,使她潜意识里对别的男子十分抗拒,连想都不会往这上面想。
可若是……她与杜誉的孩子呢?
念头稍稍往这上面转一转,她心中便流出一股奇异的暖流,浑身都觉得开始发热,闭眼静心一瞬,仍退不去脸上的潮/热。恰好杜誉轻轻动了一下,她立刻有一种做贼心虚之感:“别说话了,快睡觉!”
“我……我没说话啊……”杜誉一脸无辜。然而不知是不是感应到了她脑中所想,他将身子靠过来一些,以下颌抵着她的头,轻轻摩挲了一下,感受着她这么真真切切的缩在自己怀里,满足地闭上眼。不一会,那低哑的声音轻轻缓缓道:“待这个案子了了,我们再办一次婚礼,你……你给我生个孩子吧……”
话落,似乎生怕她有异议,立刻接了一句:“许或这样以后就不疼了……”
花朝心中一动――长夜漫漫,四野阒寂,她听见自己的心“咚咚咚”地剧烈跳着。
她多想就这么答应他。
可她终究只是轻斥一声“快睡!”,未搭理他的话,假装闭眼睡去。
已是四更天,再过一更多天,天就要亮了。
折腾了大半夜,两人在迷迷糊糊中浅浅睡去。睡时明明还装模作样裹在两个被笼里,没过一刻,杜誉便一点一点地摸了过来。花朝朦胧中感觉一只手臂将他搂的更紧,睡得更加安心、更沉了。
官舍因住的都是需早起点卯的年轻官员,养着一只十分勤恳的大公鸡。鸡鸣时花朝正睡的吧唧着嘴。杜誉摸索着起床,饶是非常小心,因两人贴的很近,还是惊动了她。
她迷迷瞪瞪地眯着眼:“……唔……好吵,这就天亮了吗……”意思性地抬了抬那沉重的眼皮,没抬开,十分欣慰地鼓囊了一声:“原来还没亮啊……”
……你眼皮都没睁开,天怎么亮的起来?
杜誉转身见她费劲力气也拉不开那腐皮胶黏住了似的眼皮,不由一笑,伸手在她鼻子上轻轻刮了一下:“你再睡会吧,现下还早。我让厨下晚点时候给你送些早点过来,顺便叫你起床。”
花朝却“身残志坚”,睡梦中仍惦记着他昨日一只手受重伤的事:“不用,我、我要起来……我要帮你穿衣……”
杜誉见她如此,自心底感觉到暖意,微微一笑,忍不住戏谑道:“你不是说,只管脱,不管穿的吗?”
“谁、谁说的,姑奶奶岂是那般不负责任的禽兽!?”朦胧中的花朝意识尚停留在斗嘴的动物本能上,根本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是吗?”杜誉见她意识混沌,忍不住逗弄:“可某人对我做了不轨之事,又不负责任地溜了,这可算得上禽兽行径?”
“禽兽!绝对是禽兽!”花朝朦胧中正义感爆棚,狠狠一拍床板:“小公子莫怕,本女侠为你主持公道!本女侠这就去将那禽兽掳来,就地正法……”
这大概是,串到哪个游剑江湖的戏本子里去了。
见她半梦半醒间仍能对答如流,杜誉不禁怀疑方才那挣扎要起来的状态根本是假的,她其实不过是在说着梦话。
当初在那茅屋之中,她就有这个毛病。白日里极尽可能的装着淑女,一到晚上却原形毕露,毫无章法、毫无预兆地张牙舞爪起来。
偏生杜誉还不能叫醒她,只能亦哄亦引导地陪着她。
眼下她这模样,实在既可爱又好笑,杜誉一面艰难更衣,一面随口接道:“女侠万万不可!小生对那人早种情根,纵是她再行禽兽之事,小生亦舍不得她死……”
“噫!你竟是个痴情人!罢罢,本女侠这就替你去将那负心人绑来,令她对你负责!”说话间,一个翻身,将身上盖的被子大半掀掉。
杜誉无奈,只好过来替她重新盖好,又掖了掖被角,衔笑回:“女侠预备怎么让她负责?”
花朝一拍床板,似拍惊堂木一般,另抬首捏捏颌下那并不存在的长髯,挺胸昂首,道:“本府自是判她下嫁于你,判你二人一双两好、同结连理。”说着,手下又是重重一拍:“来人啊,将这一对新人送入洞房!”
这不知,又是串进了哪个升堂审案的青天传奇里。
杜誉却不顾,唇边只是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弯腰凑到她身前,低低道:“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唇轻轻在她额上点了一点。
她迷蒙中觉察到这个微有些凉意的吻,双眼小猫一样地眨了眨,睁了半天,也只睁开了一条缝――还口口声声说帮自己更衣呢?只怕同僚都散值了他衣裳还穿不好!
便是那条缝中,也仍是朦胧。这可当真是睡意绵绵,竟有一种抽刀断水水更流之感。
有时候竟不免有些羡慕她。
杜誉不由一笑。这一笑,落入意识尚混沌的花朝眼中,恰如日光自乌云后头挣脱出来,灿灿夺目。而这日光里头,是一张清俊到令多少言语都黯然失色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