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智斗(二)
从车子进入现场,戏便再次开演了。
最后的几百米,杨懿清开得飞快,扬尘也增加了不少氛围感。
车子还未停稳,我便连滚带爬的地冲了出去。门口保安为了阻止外来人员越来越多,事情越来越复杂,就调动了大量的警卫守着。
保安认出了我,一脸的错愕,又不敢耽误,赶紧带着我飞奔到了1号楼下面,也是整个项目里最高的一幢楼。李乐为正在现场喊话,看到我半边脸都是血地赶来,吓了一大跳,忙问:“哥,哥,你这是怎么了??”
我没来得及理他,拿起旁边保安手上的喇叭就开始仰着脸,对着楼上的那人喊:“兄弟,兄弟,我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你有什么话可以跟我说,先从上面下来...”
那人激动不已:“最黑的就是你们这些人了,几年前我还勉强是个中产阶层,就因为买了大房子,背负着一大笔贷款,几年间断供、房子烂尾、妻子离我而去、孩子幼小待养。你们都看看现在的我啊,我还不到40岁啊,满头白发,看上去像70岁了...这鬼日子,我是真没法过下去了!”
说得声泪俱下,激动地又往楼板的边缘走了两步。
此时,距离楼板边缘也最多只有半米的距离了。
我:“兄弟,你听我说,你说的我都完全能够理解。我自己第一次创业失败的时候,背负着一千多万的巨额债务,至亲也相继离我而去,最惨的时候甚至讨过饭、睡过地下室的。后来不也挺过去了,不要轻易放弃自己,相信我,相信当下...”
“全他妈放屁,你们这些资本家,少拿鸡汤糊弄我们。”那人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情绪更加激动了。
那人开始哭诉:“你不会知道的,我断供逾期7个月了,被起诉被判决毫无疑问的。昨天收到判决书后。4年前贷款298万,四年内还了80万,欠款本金还有282万未还,也就是四年时间还了16万本金,64万的利息。因为被判决,我还要承担过程中所有的手续费用,高达192917元。哈哈(苦笑),是不是很可笑,很可悲?你们肯定很好奇,我为什么把几个数字记得如此清楚,对吧?因为终其一生,我所有的价值就都在这些扎眼的数字之中了,再加上那间烂尾的房子,这样的生活啊,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啊,啊...”
他最后的几声仰天长啸,让站在下面仰着头望着的众鬼也都泪如雨下,有感同身受,有悲悯怜惜,有为这一世的苦楚而悲,也有为前一生的经历而痛。一时间,上下成了哭泣的海洋。
网络热度自是不必多言,而且是一边倒的景象。如果开头是江婷和青书运作的结果,那后面的发展趋势也是他俩绝对没有想到过的壮阔,也是冥界绝无仅有的现象级舆情网络事件。
不能只是光哭啊,我继续喊话:“兄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只有活下去,所有的事情才有转机啊...”
“爸爸,爸爸,你怎么上那么高啊,很危险的!”忽然一个稚嫩的声音划破眼前这悲苦至极的场景。
我回头看,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是李乐为带着她来的。
李乐为:“哥,哥,这是上面那位的女儿,叫晶晶。”
我赶紧抱起这个小姑娘:“晶晶,乖,快点喊爸爸下来!”
小姑娘也懂事,拼命扯着嗓子仰着头喊:“爸爸,爸爸,下来回家,下来回家,我给你留了糖果了。”
女儿的出现,彻底粉碎了楼上那人赴死的决心,一屁股向身后坐下来,开始了长长的哭泣。这就是亲情的力量。
然后,救援的人员一窝蜂上前把他按住。他也完全放弃了挣扎。
其实,根本也不需要了。
楼上的问题暂时解决了,可看看下面这些还举着棍棒的众鬼,神似《过秦论》中所云:蹑足行伍之间,而崛起阡陌之中,率疲弊之卒,将数百之众,转而攻秦,斩木为兵,揭竿为旗,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
我:“各位,听我说两句。我...”
杨懿清举着手机示意了我一下:“王秘书电话。”
我拿起杨懿清手里的电话:“王秘书。”
电话里王秘书的声音不似平时那般沉稳有力,多了几分急躁不安:“锦楠,听我说,尽全力先稳住现场的局面,让众鬼都先散了,减轻负面影响。”
我:“好的,王秘书。”
我看了看杨懿清,二人相互点了点头。
我继续刚才的话:“各位,听我说几句。大家的苦难冥界肯定都会看到的,并且高度关注的,但是需要时间,需要沟通,需要相互理解。聚众、打闹,让工地停工,根本解决不了问题,只会带来无休止的伤害。我在这里承诺大家,后续的问题处理,我来跟进,你们如实地把问题反映给我,我就算公司不干了,也尽我所能还大家公平正义。”
一阵窃窃私语后,下面一个带头的喊:“我们也不是无理取闹,我们只要平静地生活,平凡的世界,平常的社会就够了。既然话已至此,我们也理解你们的难处,我们给时间,接受沟通。只希望,冥界能给我们一个答复,一个结果。”
我:“放心,一定会的。”
然后我和杨懿清,同时面向民众,一个深深地鞠躬,良久没有起来。
然后,队伍开始陆陆续续地退出现场,三三两两地离开。
鞠躬完毕,还没完全站直身子,我只觉眼神有些模糊,身体颤抖着,已经无法维持自己的平衡。身体像被巨大的力量压垮,脑中的血液似乎全部涌向了太阳穴,脚下的大地在不断旋转。然后,黑暗猛地袭来,什么也看不见了。
这种感觉很像我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刻,在甲方爸爸的饭局上,那种失重,失控,失去知觉的无力感。可是,那是死亡。这仅仅是失血过多。躺下去的那一刻,只听身边“锦楠、锦楠”、“哥,哥”、“钱总、钱总”的呼喊着。
此时,太阳已是正午了,刺眼地悬在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