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2.第1072章924先吃饭吧
拉希尔所坐的椅子,对此刻的拉希尔而言,似乎散发着某种吞噬神志的魔力?
自从落座的那一刻起,这位平日里精锐干练的将领便如同被抽离了灵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挂机』状态。他表情木然地凝视着虚空,那具强壮的躯壳依旧挺立,内里的神识却仿佛早已飘流到了奥苏安之外的虚空,完全隔绝了这场决定卡勒多王国命运的谈话。
相比之下,艾莱桑德的姿态则显得紧绷而锐利。他的目光始终如针刺般直勾勾地钉在达克乌斯身上,试图在那张看似随意的脸孔下挖掘出更深层的真相。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莉安德拉在塔尔·萨默桑活动的那段日子,他曾无数次与莉安德拉私下探讨过达克乌斯。
莉安德拉的评价,此刻正如同凿入大理石的碑文,一词一句地在他脑海中得到血淋淋的印证:达克乌斯不像任何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大贵族。
在艾莱桑德那根深蒂固的、属于卡勒多龙王子的审美框架中,一名统御万民的领袖应当是文明精粹的化身。他们应当像环形山山脉终年不化的积雪那般矜持冷峻,神态中透着一种俯瞰凡尘的天然高傲。
他们的每一句政令都该包裹在晦涩的古语与华丽的辞藻之下,如同披挂着那身传承千年的、铭刻着家族荣光的重铠,时刻维持着一种近乎神像般的礼仪。
毕竟,在卡勒多王国的法理中,权力的合法性来自于正统的血脉与历史的厚重。
然而,眼前的达克乌斯却像是一股野蛮生长的荒火。他那毫无仪态可言的坐姿,不仅没有巨龙仰首时的威严,反而带着一种猎食者在休憩时才有的松弛与危险。他开口说话时,没有引经据典,没有修辞铺垫,那种近乎粗鄙的直白口吻,像是一把直接捅进现实心窝的短匕,将卡勒多引以为傲的优雅虚饰剥离得体无完肤。
可最令艾莱桑德感到彻骨寒意的是:这种『不优雅』,恰恰源于某种极度凝练的强权。
当一个统治者不再需要用繁文缛节来修饰自己的意志,当他的话语本身就代表了不可置疑的真理与力量时,所有的礼仪都成了冗余的杂讯。
艾莱桑德猛地意识到,达克乌斯之所以显得『粗鄙』,是因为他早已跨过了那个需要用『装腔作势』来证明自己的阶段。他那种混杂着战士的狠戾与野心家的现实主义的姿态,本身就是对旧秩序最直接的嘲弄。
在新秩序的烈焰面前,龙王子们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在一点点熔化。
更让艾莱桑德心惊的是那看似不经意的一举一动中蕴含的政治暗示。
当达克乌斯方才提到“是否需要贝兰纳尔出场”时,艾莱桑德敏锐地察觉到,这并不是一个真诚的询问,而是一次精巧的展示。
艾莱桑德屏住呼吸观察着芬努巴尔的每一个细微反应,他看到芬努巴尔与达克乌斯之间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一个眼神的交汇、一次甚至不需要点头的停顿,便足以交换政治决断。
这或许是达克乌斯能与『水手』芬努巴尔尿进一个壶的原因?
本质上,他俩没什么区别。
这是他和伊姆瑞克之间看不到的,要知道他和伊姆瑞克可是堂兄弟关系。
这种密切到甚至有些『僭越』的关系,才是达克乌斯真正想要展示给卡勒多看的底牌:芬努巴尔已经不再是之前的阿苏尔,他已然成为了这套新秩序的基石之一。
这种无声的展示,比任何外交辞令都更具杀伤力。它在告诉艾莱桑德,卡勒多所期待的『桥梁』不仅坚固,而且早已深深嵌入了杜鲁奇所主导的秩序中,无可动摇。
见拉希尔依旧在那儿神游天外,艾莱桑德则像尊石像般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却半晌憋不出一句实质性的话,达克乌斯有些无语地摇了摇头。
这两个卡勒多人的反应让他感到一种名为『沟通成本』的头疼。
“嘿!”
他猛地伸出双手,在空旷沉闷的会议室中心重重地击了一掌。
啪的一声脆响,犹如惊雷。
这一举动惊得拉希尔浑身一颤,神识瞬间归位;艾莱桑德则像是被针扎了一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就连坐在一旁、神情肃穆的芬努巴尔也被吓得一激灵。
“那条路线究竟是谁策划的?”达克乌斯身体前倾,目光如炬,打破了那股粘稠的静默。
“什么?”艾莱桑德愣了一下,显然脑子还没从刚才那声巨响中完全转过弯来。
“我是说,从塔尔·萨默桑出发,去往阿苏焉圣殿,再来到洛瑟恩,这个路线是谁策划的?”达克乌斯话音刚落,便敏锐地捕捉到了对面两人神色的微动。他蓦地伸出右手,掌心向下压了压,示意准备开口的拉希尔和艾莱桑德先噤声,“或者说……根本没有什么策划,只是一种很平常的选择?”
“是我。”艾莱桑德沉默片刻,坦然承认。
“担心我,或者担心马雷基斯会直接在这儿宰了你俩?不得不说,这手段玩得很聪明。”达克乌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身体微微后仰。
在他那双洞察权谋的眼中,这种行进路线绝非无头苍蝇般的乱撞,而是一场精妙的政治博弈。
情况已经昭然若揭:随着伊姆瑞克决绝地步入那焚尽一切的阿苏焉圣火,卡勒多王国的权力结构正在发生惊人的重组。有着卡勒多血脉的艾莱桑德实质上已接过了文治与统御的权杖,而那位始终沉默如铁的拉希尔则象征着卡勒多残存的军事脊梁。
就像旧时代时艾希瑞尔的沃特和多里恩,一个夜督,一个瓦拉哈尔。
从冷酷的政治角度审视,伊姆瑞克投身圣火绝非简单的自裁。这种带着悲剧色彩的『谢幕』,对于卡勒多王国而言是最后的尊严堡垒,对于奥苏安而言是旧时代的彻底终结,而对于杜鲁奇而言,则是一个绝佳的政治杠杆。
更重要的是,这个故事必须由艾莱桑德和拉希尔亲自带到洛瑟恩,再传遍奥苏安,而非由杜鲁奇的战报来宣布。
由当事人述说的『殉难』是史诗,由敌人述说的『战死』只是清理垃圾。
在阿苏焉信徒站在杜鲁奇这边的情况下,如果这两位传播者死在洛瑟恩,那么关于伊姆瑞克的真相就会变成一场永远洗不清的政治悬念。
所以,这两位卡勒多幸存者现在不仅是使者,更是两块烫手的山芋。他们活着,伊姆瑞克的死就是卡勒多融入新秩序的祭礼;他们死了,卡勒多就会变成一颗永远无法愈合的毒瘤?
当然,这一切可能是达克乌斯想多了……
但艾莱桑德没有反驳,也没有自谦,只是发出一声干涩的笑声。那笑声中既有被看穿后的释然,也有身为贵族在绝境中勉强维系的最后一点狡黠。
“说说你们的条件吧。”达克乌斯随性地摊开双手,身体陷进椅背里,将谈话的皮球踢给了对面。 “卡勒多王国……要求保留自主权。”艾莱桑德沉声说道,每一个词都说得极重,仿佛这几个词就是卡勒多最后的尊严防线。
“不行!”
开口否决的不是达克乌斯,而是始终沉默的芬努巴尔,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说完,他双臂抱怀,用一种近乎怜悯而又意味深长的眼神,盯着艾莱桑德那因紧张、屈辱而不断耸动的喉结。
见双方并没有立刻掀桌子争吵的迹象,达克乌斯轻笑一声,悠哉地站起身。他将桌上倒扣的玻璃水杯一个个翻起,提起水壶,清澈的水流哗啦啦地落入杯中。
“这或许是卡勒多王国自认的底线,也或许只是你们抛出来的试探。”芬努巴尔接过达克乌斯递来的水杯,指尖摩挲着杯沿,顿了顿,“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艾莱桑德也接过了水杯,指尖触碰到杯身的微凉,却压不住他下一瞬变得粗重的呼吸。
“为什么?”拉希尔在挂机许久后终于开口,他伸手稳稳地搭在艾莱桑德微颤的肩膀上,直视着芬努巴尔。
“如果我没猜错,莉安德拉应该跟你们详细拆解过艾索洛伦的政治结构。所以,你们参考了艾索洛伦的政治结构,这在逻辑上没问题。”芬努巴尔的声音平稳如镜,“但莉安德拉并不知道,那种结构对于这个新生的帝国而言,仅仅只是暂时的过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