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9.第1119章971听潮(上)
达克乌斯背着手踱着步,脸上的表情不停地变幻着,时而凝重,时而舒展,时而若有所思。他的尖耳微微竖起,像两只灵敏的接收器,捕捉着不远处传来的每一丝声响。
嗯,听潮。
在他的身旁,是列队等待的奋勇队成员们。
这些成员们可就有说法了。
站在右前方的是因特里克王子,站在他身后的是他的女儿艾利安娜公主。
这对父女的姓氏是阿尼雷恩——柯思奎王国首府阿尼雷恩的阿尼雷恩。
不过,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的阿尼雷恩是一片废墟,由破碎的大理石塔楼与散落的石板铺就的凄凉之地。它在天崩地裂中被摧毁,距今已有数千年。那场灾难的细节早已被时间磨平,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沉重的名字,和一片连海藻都长得不太精神的残垣。
收复或重建此城的尝试,素以厄运缠身著称。
毁灭性的风暴、诺斯卡掠夺者的入侵、莫名其妙的地面塌陷……
每一次工程启动,都伴随着某种形式的灾难降临,让一切化为泡影。地表的瓦砾早被海藻覆盖,从远处看去,只是一片绿色的、起伏的、看不出形状的隆起。这座死亡之城的残垣仍在侵蚀中崩解,海水日复一日地冲刷,渐渐露出下方更多千疮百孔的岩崖,其间遍布废弃的厅堂与幽暗洞穴。海平面下的通道中潜藏着不知名的漆黑阴影,坍塌事故更是家常便饭。
没有人知道那些通道通向哪里,也没有人真的想知道。
于是……
这得先把柯思奎王国的政治生态讲明白。就像吃到第三个馒头时吃饱了,但并不代表前两个馒头没用一样。
柯思奎王国的王国层面政策,由七位王子与公主组成的议会裁决。每位成员代表一个统治城市的贵族家族。尽管议席上的王子可能通过议会投票更替,但自第五任凤凰王『和平者』卡拉德雷尔继位统治以来,这个格局始终未变。议会听取从低阶贵族到平民、甚至偶尔包括柯思奎自然精魂的各方诉求。
这个议会被称为『七贤议会』。
虽然阿尼雷恩毁于天崩地裂,但由于是旧首府的关系,至今仍保有两个议席。一座已经不存在于地图上的城市,却依然在议会中拥有两张椅子……
这就是历史惯性的力量,一种不需要任何现实支撑就能持续运转的政治遗产。
因特里克王子是一位流亡统治者,是家族中首位从未见过阿尼雷恩的族长。他出生在流亡的路上,成长在寄人篱下的宫殿里,一生都在为一个他从未亲眼见过的城市奔走。
但凭借卓越的政治手腕、对麾下小规模军队的谨慎调度,以及女儿的经商天赋,再加上那套精明的政治手腕与历史惯性共同编织的保护网,即便没有繁荣的领地,他仍稳坐议会之位。他那种轻松缔结政治联盟的能力,长久以来影响着王国的权力格局。
在柯思奎,没有人敢小看这个没有土地的王子。
因为除了这对父女的能力外,这还与第七席有关,若议会无法就某议题达成明确共识,那么第七席的持有者便有权做出最终裁决。
这第七席,是柯思奎最炙手可热的政治奖赏。
作为王国首府,塔尔·柯瑞利本有资格占据此席,但达罗兰却无心染指。他坚持认为,阿尼雷恩的王子应承此位,以彰其牺牲。作为回报,因特里克在议会事务中是达罗兰的坚定支持者。这是一场体面的交易,也是双方都心知肚明的默契。
达罗兰得了名声,因特里克得了实权,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但实际上,柯思奎王国内部有些暗流涌动。因特里克在塔尔·柯瑞利的宫殿,是他仅剩的最奢华的财产——那是一座不属于他的城市里的一座属于他的房子,而那座城市的主人随时可以把房子收回去。
许多人相信,若达罗兰的两个儿子丹诺或达洛斯有朝一日继位,定难承袭其父的风度。到那时,因特里克还能不能保住那两个议席,还能不能在塔尔·柯瑞利继续住下去,都是未知数。
不过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抱歉,杜鲁奇来了。
这种感觉就像,被降维打击了一样,被更高的维度碾压了。
就像两个民团围绕着一个镇子打生打死,试图获得镇子的控制权,结果正规军来了,告诉他们不用打了,这个镇子接下来由正规军接管。
有意见?有问题?嗯?
这极具幽默,又极具讽刺意味。
现在的因特里克是矛盾的。
他喜忧参半,也喜怒参半。
怒,是因为导致阿尼雷恩沉没的罪魁祸首——马雷基斯——就在不远处,参与着某种他看不太懂但显然很重要的仪式。那个名字,那个让他失去家园、失去土地、失去一切的人,此刻就站在他面前,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他甚至需要面带微笑地站在这里,等待着对方施舍般的『复兴』。
毁灭者变成了复兴者,这世道,有时候比最荒诞的戏剧还要荒诞。
喜,是他现在站在阿尼雷恩的边缘。而不久之后,如果他听到的那些消息是真的,如果那个叫达克乌斯的杜鲁奇不是在画饼,这座沉没了数千年的城市,将重新浮出水面!
他这一生最渴望的事情,莫过于有朝一日复兴阿尼雷恩。这是他作为阿尼雷恩之子的使命,是他从父亲那里继承的遗愿,是他熬过无数个寄人篱下的日夜的惟一支撑。
而现在,这个愿望的兑现,却掌握在毁灭者的手里。
因特里克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和达克乌斯一样复杂。他不知道该感谢,还是该愤怒;不知道该拥抱这个时代,还是该诅咒它。
他只知道,他的脚即将踩在阿尼雷恩的土地上,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
而他的女儿艾利安娜站在他身后,目光时而平静地望着那片被海藻覆盖的废墟,时而炽热地看向踱步的达克乌斯。她比父亲更年轻,也比父亲更务实。她想的不是『谁毁了这座城市』,而是『这座城市什么时候能重新住人』。
远处的海面上,浪花拍打着露出的岩崖,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那是阿尼雷恩的心跳,还是它苏醒前的呼吸?
因特里克分不清,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待着。
其实,站在右前方的不应该是因特里克王子,而是柯思奎王国名义上的统治者——达罗兰王子。
但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属于阿尼雷恩,所以,无论是因为这里是阿尼雷恩的故地,还是达罗兰在展现一位统治者应有的风度,他自然而然地站在了因特里克的旁边,而不是占据那个『第一』的位置。两个人的肩膀几乎平齐,但在柯思奎的政治语境中,这种『平齐』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达克乌斯很喜欢达罗兰,作为王国开明特质的化身,他宽容、政治敏锐且待人亲切,是那种让人一见就觉得舒服的统治者。
如果没有站在第二排的丹诺王子,以及站在第三排的达洛斯王子……嗯,没有这两个过于逆天的孩子,他或许会更喜欢达罗兰?
至于达罗兰的长女——艾德安娜,不在队列中。作为施法者,作为风暴织法者教团的高阶祭司之一,此刻的她正参与到仪式中。她的身影在远处的人群中若隐若现,长袍在海风中微微飘动,看起来比站在队列里的任何人都要自在。
七贤议会的席位是根据柯思奎的城市来定的,每一个席位背后,都是一座城市,一个家族,一段延续了数千年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