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圩贰・清澈眼睛无神
给汤惜君夹了菜又盛汤,小姑娘以前是很挑嘴的,但在战乱里从广州一路奔波到北平,她已经能够随遇而安了。程景云做的饭当然算不上顶精细的,就是一些江南爱吃的家常口味,菜的烧法不难,味道还算好。
汤惜君一个人吃掉了半盘咸肉炒笋子干,程景云才将饭扒了两口,他对她说:“慢一点,这些都是你的。”
“等我长大了,就煮饭给你吃,”汤惜君舔着油亮亮的嘴唇,说,“我们买一个更大的房子,三个人都住在里边。”
“真的啊惜君?”
“是真的。”
程景云有点心不在焉,他要回汤惜君的话,还要想着汤宗毓身上的那个伤,那一枪并没有让他死去,而是留下了一个永远的印记,用来凿动程景云冰封了太久的心。
程景云禁不住去想,如果汤宗毓伤得更重一些,是不是活不到今天,程景云挨过那么多次打,可一回子弹都没挨过,他知道,中了枪的人许多都会死掉的。
“惜君,我看见你爸爸那个枪伤了。”
“你看见了呀……现在已经长好了,一开始的时候流了一大滩的血,地毯上全都是红的,我看见了,苦花抱着我,我偷偷地哭,后来爸爸坐了绍清爷爷的车去医院,医生给他开刀了,把子弹从他的肉里取出来。”
汤惜君放下了筷子,要拿汤匙喝汤了,程景云问:“你当时看见了?”
“对啊。”
“那他痛不痛啊?”
“肯定痛的,但是他没有告诉我,我觉得他肯定快痛得晕过去了。”
“你有没有哄哄他?”
“没有,”汤惜君摇着头,说,“他让苦花抱着我,不要我过去。”
两个人在这边吃着饭,汤宗毓已经在那边睡了一觉,程景云放下筷子去看他,他立即醒了,问:“你吃过饭了?”
“你要不要吃一点,今天的菜很香的,再不吃就没得吃了。”
程景云坐在床沿上,汤宗毓伸手打开了台灯,他坐了起来,按着额头,说:“我很饱,喝多了酒,觉得反胃。”
“惜君已经吃了两碗。”
“真的吗?”
“嗯。”
看在汤宗毓还没有完全清醒,程景云就没有了太多的防备,今晚的他比许多时候温柔,他看向汤宗毓的眼睛,汤宗毓一边睡觉一边沉默,悄悄地抓住了他的手。
说:“景云,我们要一辈子都在一起。”
程景云瞟了一眼在桌子旁边喝汤的汤惜君,低声说:“醉了就不要乱说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配不上,觉得心里过不去,我觉得你是蛮好,和映桃婶说好了,帮你物色个好姑娘。”
说到了姑娘,汤惜君才特意转过身,向这里看了一眼。
汤宗毓却松开了手,他重新躺回被子里,背对着程景云睡下,把台灯关掉了,他是十分生气的样子,大声地说:“原来你只关心这个,原来……”
他气得快讲不出话,喝了酒,脾气变得像小孩子一样。
“映桃婶说,那个姑娘家里算是不错,要是结婚了,你们可以一起去上海,他们有租界的房子,大洋房。”程景云还是说得慢悠悠,他详尽地讲着,不带任何感情,他已经察觉到自己惹恼了汤宗毓,可又觉得,这是自己唯一能为他做的。
“你别再说了,说得我心烦!”汤宗毓烦躁地皱眉,把头也埋进了被窝里。
程景云就扯着被子劝他,说:“你不要生气,有些事情做起来比想得容易,说不定你娶了她,今后会幸福呢。”
汤宗毓不出声,也不愿意从被子里出来。
“你不要这样,要喘不过气了,出来吧,出来,涂涂,出来。”
大约是下意识喊了他的乳名,程景云自己都愣住了,汤宗毓还是在被子里不出来,程景云低声地说:“出来吧,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在想,要是娶了新太太,你就不用过得这样辛苦又孤单了,我三十四岁了,身体不好,陪不了你们多久的。”
重新打开了台灯,焦躁的汤宗毓又从被子里出来了,他猛地坐起来,坐在暖光里的程景云就映入眼帘。程景云三十四岁了,肩骨算是宽阔,但人很清瘦的;他清澈的眼睛有些无神,但从直顺的发梢到闪动的睫毛,以及略微苍白的脸庞、清秀的唇角,都那么美,是一种属于某些男人的美,很少见的。
这就是汤宗毓最初注意到程景云的原因,那些“注意”促成了当下的局面,程景云早已经没了与汤宗毓鬼混的打算,汤宗毓还在惦记着他的全部。
“惜君。”程景云又走过去,给汤惜君盛了半碗汤。
汤惜君对他挤眼泪,问:“你真的不会一直陪着我们了?”
“没有,没有,惜君,只要我还活着,就会在你身边的。”
这是汤宗毓做梦都想得到的承诺,程景云轻易地给了汤惜君,汤宗毓知道,程景云现在不可能对自己说出同样的话,因为换个对象,意义就不同了。
程景云抱住了忽然哭起来的汤惜君,这是他生命里第三个难以割舍的孩子,第一个是幼年时候的汤宗毓,第二个是小八月。
“我长大了会给你买很好的东西,买大房子,”汤惜君仰起小脸,湿漉漉的脸颊被程景云捧着,她抽噎着,说,“你会一直陪着我吧?”
“不哭了,惜君,乖啊,我不会走,我舍不得你。”
程景云对待汤惜君,就像是在对待自己的孩子,也和当初对待年幼的汤宗毓无异,他总是会沉浸在和孩子的情谊里,是由于,这种情谊很单纯,让程景云暂且忘却被欺压、被指使的感觉。
不过,汤惜君这孩子和十多岁的汤宗毓也有些像,她懂得给程景云一些小小承诺,以钱能买得的东西引诱他;不过,她的心眼是很好很单纯的,而十多岁的汤宗毓并不是那样。
晚上,等到汤惜君睡了,汤宗毓才洗漱结束,擦着头发从卧房里走出来,程景云站在台阶下面,说:“惜君睡着了,你也快去睡。”
“我头疼。”
“头疼就更加不能吹风了,你快进去,我去厢房睡,你好好地休息。”
程景云转身要走了,汤宗毓跟在他的身后走,从这里到厢房也没有几步路,程景云走了一会就回身,停下了,说:“太晚了,你不要闹,真的该睡觉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