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早上,小塞缪尔照例和格子一起坐车去上学,格子去初级学部,小塞缪尔去高级学部。
小白平常是很贪睡的,经常需要女仆在伺候走了那两个大孩子后额外给他准备一份早餐,但不知怎的,他今天起了个绝早,总是会翘起来的几缕头发也被他自己蘸了水抚平了,看上去又精神又漂亮。
今天他亦步亦趋地一直跟着小塞缪尔和格子到了大门口,两只蓝眼睛巴巴地注视着他们两个坐上了车,他一手抓着车门,还是犹犹豫豫地不肯走。
格子昨天哭了一场,虽然她心理上不在乎,但是生理上却不如她所愿:今早一看,她的眼睛肿成了桃子,她从起床揉到现在还没消肿,几乎有些气急败坏,于是只有小塞缪尔注意到了小白。
晨光未晞,几缕蜂蜜般的光束刺破云隙,流淌的光线凝在小白仰起的脸庞上,将细碎的绒毛染成半透明的金色,更衬得他的脸花瓣似的。
小塞缪尔看着他,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他伸手,想去碰碰对方的脸,不过伸到一半就意识到了这个举动不妥,转而尴尬地打了个响指:“有什么事么?”,他以为小白是舍不得他们……格子,所以安慰道,“格子她放学就回来,不会再让你等那么久了。”
小白的视线从疯狂揉着眼睛的格子转到小塞缪尔身上,微微张开嘴,他鼓起勇气,说出来的话却依然声音轻细:“我也想去上学。”
平心而论,关于小白上学的事情,小塞缪尔倒是考虑过,从年龄来讲,小白已经够格参加初级学部,当然,这个学期已经开始一大半了,现在入学当不当正不正的,想当个插班生可以,等到下学年也没问题。
小塞缪尔没有去办这件事是他总顾虑着小白太小了:从身体到心灵各方面的小。
七天全是血统优秀的天使,和他们比较起来,小白小得格格不入,简直怪异得不像同一物种了。
格子和他一起坐在后座,连眼睛都没睁开就已经起开了哄:“我也觉得小白应该上学,听不听得懂的,开卷有益嘛,”,她成绩不好,所以不啻以如此的悲观来预测小白的学习生涯。
小白不知道小塞缪尔的心思,也听不太明白格子的意思,不过格子的帮腔让他更有底气了一些,他往前一步,膝盖顶在了车子上,上半身前倾拉了拉小塞缪尔的手:“上学的话,就可以和你们一直在一起了。”
手上传来了柔软的触感,小塞缪尔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他以舌尖顶住上颚,强迫自己重新仔细思索了一遍这件事。小白忽然提出这个要求很蹊跷,很大可能还是和昨天格子哭哭啼啼地回家有关。
所以末了他注视着小白,语速很缓慢,是想让一句话在说出口的同时让对方深信不疑:“格子没有被欺负,她就是爱玩爱闹的性子……我们家的孩子,没有被欺负的。”
最后这句话是他的临场发挥,但是这几个字在唇齿间一绕,他忽然深以为然:的确,小白小只一点就小只一点了,还能被欺负了么?
而之后,小白更是说出决定性的一句话,让小塞缪尔无法再拒绝下去了——小白摇摇头,表示他上学的想法和格子无关,他那双很大的蓝色眼睛在阳光的照耀下呈现宝石般的质地:“我想和你在一起。”
“……”小塞缪尔本来是盯着小白在看的,此时便突然一低头,心里零碎地浮现出一些悲哀的想法:他大概是没什么做贤主的资质的,连美人都不用,一个半大孩子就能乱了他的心弦。
因为这句话,小塞缪尔当真让他们几个“一直在一起”了,他没让小白回去,直接让他上了车,随后和小司机坎达商量了,等他上午上过第一节课就带小白去办手续。
说是办手续,其实也没什么可办,塞缪尔殿下带来的孩子,学校岂有不让入学之理,无非是登记个名字,交个学费之类的而已,于是差不多就在第二天,每天换上长袍咬着面包片去上学的就从两人变成了三人。
对于小白上学这件事,小萨缪尔、萨维里和格子三个孩子是有人欢喜有人愁:萨维里是认为四个孩子,他们三个每天早晚上学放学都在一起,自己孤零零的难免会和他们生疏了,尤其是和格子,毕竟格子和小白同在初级学部,真成了寸步不离了。
而格子是最高兴的,因为小白来后不久就经历了一次小考,荣幸地考了一个倒数第一,虽然知道这是因为小白作为插班生根本不熟悉他们正在学习的内容,不过她还是很高兴,认为是有人给她垫底了。
对此小塞缪尔十分不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尽管小白不肯直说,可明显就是为了保护格子才这样突然地要去学校的——当然,保护不保护得了另说。
这样一心为她的小白,格子竟然只把他当成自己成绩差劲的遮羞布,他看格子是需要好好教育一下了。
除此之外,对于小白上学这件事,他则是有些忧愁,因为小白不知道在学校里是感受到了独特的氛围还是听到了些风言风语,总之忽然开始闹着要爸爸。
他们三个孩子:小塞缪尔倒有个爸爸,不过常常忙得忘记了他有个儿子,致使小塞缪尔也觉得自己没有这么个爸爸;格子自不必多说,亲爸和后爸全都死了,堪称是天生的“灭霸”;还剩一个有爸爸然而宁愿自己没有的萨维里,全都不能对小白要爸爸的哭闹感同身受。
哭唧唧的小白又被萨维里定义为了“不好玩”,对于不好玩的东西,他是向来没有什么耐心的,撸起袖子,萨维里准备“以哭止哭”——狠狠揍他一顿他就想不起来找爸爸了,被小塞缪尔紧赶慢赶地拦住。
小塞缪尔在咧着嘴掉眼泪的小白身前蹲下来,决定问清楚再说:“有同学嘲笑你?”
小白点点头又摇摇头,张开嘴,只吐出了一串哼哼呀呀的呜咽,除了最开始的几个字一句也听不清,直到他哭累了,小塞缪尔才皱紧眉头,勉强将他的呜呜噜噜翻译成了人类的语言。
大概就是他今天上课时,同桌的男生告诉他只要手掌根部的月亮山会跳动,爸爸就躲在云后面看着他。
说着小白还掰过了小塞缪尔的手把“月亮山”指给他看,小白的手上沾了泪水,湿漉漉的,并没让小塞缪尔嫌弃,只觉得接触着手心的指尖细而软,湿热湿热的,是小孩子特有的触感。
小白捧着小塞缪尔的手掌,很仔细地辨认了一会儿,再次对同桌男生告诉他的结论深信不疑:“塞缪尔哥哥的也会跳,所以他有爸爸。”
他所说的“月亮山”就是手掌根部突起的鱼际肌,位于手掌桡侧的肌群,用这里所有人都有的掌动脉搏动来判断父亲是不是还活着,小塞缪尔被雷得外焦里嫩。
看小塞缪尔长久地不说话,小白摇晃了他的手,怯生生地问:“他在骗我吗?我爸爸死了吗?”
至于这个,小塞缪尔也不清楚情况,在犹豫了片刻后还是觉得先安慰住小白要紧:“你爸爸还活着,但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所以没办法来找你。”
小白垂下眼眸思索了一会儿,又问:“那他现在在哪里呢?”
“这个……”,小塞缪尔露出苦涩的笑容,“我也不知道。”
小白又晃晃他的手臂,大眼睛太亮了,一眨一眨的几乎让人有些眩晕:“那你想想办法嘛。”
天可怜见的,这几个孩子都没经受过父爱的滋养,却要帮小白去找爸爸,况且去哪儿找呢……更别说他们连小白的爸爸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然而尽管如此,小塞缪尔还是答应了小白,并在翌日给主神殿的护卫军安排了一个比大海捞针还要抽象的任务。
护卫军首领询问小塞缪尔具体事宜:“去红海边境找?”,他知道那个孩子是从那里找到的。
小塞缪尔点点头,又道:“其他的地方也找一找,”,他想起萨维里说过的“捡到他的那个村子,里面没有人类”,补充了一句,“地狱里……能去的话也找一找。”
因为小塞缪尔“一定帮你找到爸爸”的承诺,小白暂时安生了下来,不过从此之后他添了一个毛病:只要他受了委屈,而小塞缪尔又安抚不住他的时候,他就开始转着圈地闹着要爸爸。
‘小白越来越黏塞缪尔哥哥了’,格子开始有这样的想法,不过并不慌张,因为在家里如此,在学校里,小白却是自己的铁血跟班。
小白长得漂亮,又是与众不同的可爱,甫一来便成了初级学部的焦点人物,让这样的小白当自己的跟班,那是格外的有面子。
不过两天之后,格子发现小白不再跟着她了,她这才有在小白那里“失宠”的慌张,她在课间跑到小白的位置那里,驱散了正围着小白聊天的一圈同学,很悲伤地问他原因。
小白正拿着同学借他的一支彩色的水笔练字玩,突然看到格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逐颜开地将眼睛弯成了月牙:“格子姐姐。”
对于格子的问题,他很无辜地回答:“我以为格子姐姐不喜欢我跟着你。”
“怎么会?”格子将辫子绕到手指上,一屁股坐到小白桌子上,“有人跟你说闲话了?”
小白很小心地把水笔的笔帽盖上,摇摇头:“但是我看你身边一直有一个男生……”
“哦!”格子恍然大悟:一是为了小白不再跟着自己的原因,二是她终于认清了小白写的歪歪扭扭的那个字,“你说维托?他烦人得很,我肯定还是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