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飞雪时节(二)
这日,宸元殿中,太子殿下召了户部郎中张绣商议计户授田的事情。两人在试点州县的选择上意见不大一致,那张绣却是个直来直去的性格,不惧殿下威仪,梗着脖子立陈自己的观点,坚决要以灵州为试点,差点与太子吵起来。
李玄祯当时真想一脚把这头发半白的老古板踢出去!可他堂堂太子,哪儿能跟个区区郎中计较?且这位张郎中官儿虽然不大,却在户口、土田和租赋上经验丰富,颇有名望。他也只好按下心口的浊气,当先住了口,回到案前坐下,沉默片刻,不自觉又拿了黄历来翻。
高贵的太子殿下一边翻黄历数日子一边心下琢磨:自己近日总是容易心浮气躁,人都说阴阳调和,这东宫里可不就是缺了阴么?眼瞧着年关将至,各地官员进京述职,租调也要运送入京,朝务愈发繁杂,这单身的日子,可是越发难过了……
相比于他的难熬,他知道,某个姑娘在外面逍遥快活着呢。
太子都不说话了,那张绣也冷静下来,心知自己方才冲动了,暗自给自己捏了把汗,便想着该说点什么来找补。他微微抬眼,看见太子殿下神色淡淡陷入沉思,又看了眼他手上的黄历,笑着道:“殿下看黄历,莫非近日朝中有什么喜事?”
李玄祯看他一眼,“嗯,孤的喜事近了,张爱卿难道不知道?”
那张绣一怔,忙道:“殿下大婚,的确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顿了顿,又道:“听闻安宁郡主不止容貌绝色,还性情温婉、端庄贤淑,实在是太子妃之位的上佳之选。”
张绣因先前听说这太子妃是太子殿下自己属意的,所以这才挑出来夸了一句。那次太后娘娘邀请了不少姑娘去杪春园,他孙女儿也去了,孙女儿回府后就是这么夸安宁郡主的。
太子殿下的神情果然瞬间回暖了,目光带了几分笑意,“哦?张大人是从哪儿听闻的?”
性情温婉?端庄贤淑?不,这可不适合他的宁宁……
不过能从朝臣口中听到这些,他还是抑制不住的开心。
张绣便把杪春园的事情说了。李玄祯似愈发高兴了,又道:“你还听闻过什么?细细说来听听。”
他知道,这是陆宁在太后和宛妃以及诸多姑娘面前装出来的形象。她那么聪明,向来知道怎么做最好。她这么做,是为了消除大家都这门亲事的怀疑,为了证明她是合适的太子妃。她选择了他,也就选择了关于他的一切,也在很用心地朝他走近。
男人心里跟撒了糖霜似的,甜得很。又忽然发现,自己日日忙得像个陀螺,却连她的这些心思都不知道,真是大大的不该。
上回见她,还是因她遇险,他不得不去救她。她受了惊,可他也没来得及多陪陪她。
张绣见自己方向对了,也心下一松,把自己孙女儿说的安宁郡主的种种都同李玄祯说了。包括谦和有礼,虚怀若谷,也包括聪慧绝伦,才华横溢,诗词六艺,无一不精。
夸得天花乱坠,天上有地下无。至于孙女儿说的那句,“若非与太子殿下的婚约已定,只怕求亲的人要把陆府和颜府的门槛给踏破了”,张绣很机智地没有提。
宸元殿的话题似乎第一回这般轻松愉悦。过后,太子殿下笑眯眯道:“张爱卿所言极是。你方才提议的,以灵州作为计户授田的试点,孤准了。”
张绣抬头,正见李玄祯在他的奏章了批复了准。心头一喜,遂跪拜叩谢。
离开东宫时,张绣思索着:方才辩论了那么久殿下都不肯让步,没想到聊完安宁郡主就变得好说话了,他好像揣摩到了殿下的喜好……
此后,不止张绣,越来越多的朝臣发现,若是殿下不好说话时,谈一谈他的未婚妻或者这门亲事,便准能叫殿下心情舒畅,雅量宽容。
纵容张绣多有夸张之词,可在李玄祯眼里,他的宁宁就的确是那般完美无憾的。若非受限于女子的身份,不说出将入相,进个翰林院还是妥妥的。当然,他是更喜欢她女子的身份的,只消一想到她漂亮的脸蛋、柔软的身形,他便同世间无数普通男人一般,忍不住的心旌摇曳。她还身娇体软,擅长跳舞,虽然跳得不多,但每次都能叫人震撼。
长乐殿里修筑了专门跳舞的琉璃房舍,快建好了。回头叫她来看一看,陈设器具若有需要修改的,就在大婚前赶紧改了。
话说回来,他给了陆宁令牌,可陆宁只用了一次,且那次还是为了李玄祐。后来就再不出现了。
思及此,李玄祯唤了一声卫殷。
高允和卫殷就守在殿外。卫殷进去时,李玄祯把眼前的奏章合拢,放下朱笔,道:“近日安宁郡主可还好?”
殿下偶尔会问,所以卫殷每日都会备着。但今日却有些犯难……
“又出什么事儿了?”李玄祯眉目一凝。
“没有!”卫殷连忙道,“近日郡主时常扮做男装,同苏棠在一处玩儿。”
这也没什么。她日日关在府里肯定闷,苏棠进了京,她跟着苏棠一块出门玩一玩也很正常。反正苏棠是个女的。李玄祯这样想着,站起身来悠悠踱了两步,又道:“都去什么地方玩儿了?”
卫殷低头敛目,“在苏棠的家里玩了几日,逛了附近的酒楼茶馆和铺子。前两日去逛了北街,似乎吃了不少。”
北街么?那是京城里有名的美食街。李玄祯先前有打算带她去逛的,没想到被苏棠捷足先登了。他有点不大高兴,但……也没很要紧,下回再逛也是一样的。
李玄祯看了眼卫殷,见其脑袋似乎埋得比平时低许多,淡淡开口道:“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告诉孤?”
卫殷心道殿下真是慧眼如炬,只好坦言道:“昨日苏棠带着安宁郡主去逛蓬莱馆时,遇到了邵公子,邵公子认出了郡主,还认出了郡主是女儿身,他追着郡主不放,还当众说……”
太子的脸色就不大好看了。他先前听说逛了苏棠家附近,又哪里知道苏棠把宅子置在最为挥金如土的奢靡之地长安街呢?还以为只是普通地方。长安街就不一样了,那里是京中纨绔们吃喝玩乐、游手好闲甚至眠花宿柳的场所,是会把人教坏的!
就说这个蓬莱馆,这馆表面上看是普通吃饭的,可最顶楼是名副其实的“酒池肉林”,美酒还会佐以“仙丹”,叫男人飘飘欲仙,进了就不想走。不过这地方只对权贵开放,以苏棠的等级,大约是进不去的。
可是,那儿仍然不是陆宁能去的地方!
结果她不仅去了,还遇上看见美女就走不动路的邵鲤。
“他当众说什么?”男子冷声道。
“说……说他自南阳遇陆姑娘后便夜不能寐,此番再遇,定要求娶陆姑娘。”卫殷感觉头皮发麻。
“我看他是脑子发昏了!”
邵鲤是李玄祯的表弟,小时候经常进宫,人虽然被宠坏了有些不着四六,却心地是不坏的,且很听李玄祯的话。这会儿李玄祯只想拿个榔头狠狠敲一下这表弟的脑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破棉絮塞的!
卫殷连忙道:“殿下说的极是,苏棠后来把安宁郡主的身份告诉他了,邵公子知道郡主是殿下您的人,便未曾再纠缠了。”
李玄祯稍稍顺了气,又叮嘱道:“给孤继续盯着,若再有类似的事情,直接把邵鲤给孤拎进宫来。”
卫殷应了是。
此后的一段时日,李玄祯询问陆宁愈发频繁,眉头也愈发皱得深紧。
因为某个丫头,实在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跟脱缰的野马似的,越玩越放肆。
话说陆宁自那日同窗聚会玩得尽兴之后,便时常偷溜出去找苏棠。因为有颜芊璎在她屋里打掩护,所以颜老太太一直不知道。长辈们一直都以为,安宁郡主是个乖巧听话的孩子,聪明、讨喜,丝毫不犯错,是太子妃上佳之选。
大家在夸她贤良淑德的时候,她和苏棠两个人正日日听曲儿喝酒,夜不归宿,好不快活。
陆宁这些日子玩得很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进宫之后就不能玩了,这会儿巴不得一口吃成个胖子。把京城有名的街坊都逛过一遍后,又和苏棠约了一起去京郊围场骑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