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暗道心声
香嫔之死在几天内传遍了整个京城,有人说她是死于邪祟之物,有人说她是被天启帝杀死的,最匪夷所思的一种猜测是,有人认为杨所修杀了香嫔,皇上怪罪于他,罚他在家闭门思过,惩罚之所以轻了点,是因为香嫔并非真正的嫔妃,只是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自从听闻香嫔死讯之后,天启帝便亲自查验了尸体,魏忠贤当时就站在一旁,看着其表情由担忧变成恐惧,那时的他终于放心了,天启帝的表情验证了香嫔告诉他的一切,此时的魏忠贤可以着手实施他的新计划了。
香嫔死前三天,魏忠贤从田尔耕那里听说了关于花梨盒子与香嫔的事情,有种直觉告诉他,事情并没有田尔耕想象得那么简单,这盒子很有可能是用来对付自己的。于是他采用了孙氏的想法,偷盒子。这件事情是瞒着田尔耕干的,原因说起来倒也不复杂,花梨盒子的事跟他魏忠贤可以说半点关系没有,他要是那么热心地要帮着他们偷皇上的东西反而显得不太寻常,田尔耕是个聪明人,马上就会反应过来九千岁害怕、心虚了,怕的居然是个盒子。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谁也不知道这盒子就是个噱头还是个致命的武器。他曾经听西方的一位传教士提到过一种盒子,叫潘多拉盒子,这盒子一旦打开,就会释放出一系列的灾难。难保天启帝不会得到了这么个盒子。
魏忠贤花了很大的功夫都没打听到盒子的下落,皇帝身边的公公宫女甚至连见都没见过,魏忠贤也像田尔耕一样走进了死胡同。不过他无意中打听到一件事,前些日子,皇上的御书房去了几个工匠,也不知是去做什么的,御书房大门紧闭了好几天,几天后,原以为御书房会有什么变化,谁知一切如常。
魏忠贤灵光一闪,他知道问题一定出在这几个工匠身上,可是他又听说这几个工匠后来都消失了,好像根本就不曾存在过。魏忠贤一寻思,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几个工匠会不会和自己被子里的石像头颅有关?他们从哪里来又去了哪里,没人知道,只知道皇上让他们在御书房待了几天,吃喝都有宫女们送去门口,人是什么时候走的,都没人清楚。
这么重要的事情他魏忠贤居然不知道,太可怕了,就是因为皇帝请工匠修缮御书房这种事情过于稀松平常,导致没什么人在意。诡异的是,在修缮的几天,有一两个小公公曾经进去过,却发现里面一个工匠都没有,也没有天天送来的食物,吓得他们以为见鬼了,对谁都未提起此事。
魏忠贤慢慢开始理解盒子的秘密了,御书房里一定是被人挖了地道,那天杨所修见到香嫔消失在盒子里其实是进了地道,天启帝故意拿起盒子去吓唬杨所修,就是要他害怕,不敢上前查验,谁知他倒昏死了过去。可是那以后发生了什么?那个香嫔是怎么进的皇宫?地道?从地道来,又从地道走?出了地道就出了皇宫?这些暂时还都只是猜测,他必须亲自去验证。
这天深夜,魏忠贤和赵准穿着夜行衣偷偷潜进御书房,两人借着微弱的月光四处摸索,终于在一块地砖下发现了暗道。赵准率先进入,魏忠贤紧随其后,赵准吹亮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小心翼翼地向前带路。
赵准说道:“假如真如千岁所言,这条通道可以通到宫外,那么光凭几个工匠是一定完不成如此浩大的工程的,他们一定是两头一起开工,再加上之前有人三番两次闯入千岁寝室,这暗道可能不止一条。”
魏忠贤咬牙切齿道:“岂有此理,看来当今圣上真是已经恨我入骨啊,不用说一定是神机门那些兔崽子与皇帝一起联手对付我,赵准,回去以后,你多派些人手进来,不管有多少条暗道,有一条给我封一条。”
这话刚说完,他们便来到了一个通向三个方向的路口,赵准果决地指着中间的那条说道:“这条是通往宫外的。”魏忠贤相信他的判断,两人继续前行。
赵准说道:“不过,属下有一事不明,既然他们可以随意进出千岁您的寝室,为何没有对您下手?”
魏忠贤沉吟良久,这也是他一直在思考的问题,神机门的人要杀他可以说是易如反掌,可为什么只是吓唬吓唬他,没有真的动手呢?他忽然笑了笑,豁然开朗地说道:“哈哈哈哈哈,还好你刚刚问了我这个问题,我就在刚才想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一开始我也纳闷,那些事情到底是谁干的,为什么要那么干,现在我明白了。你呢,你明白没有?”
赵准说道:“还请九千岁明示。”
魏忠贤倚老卖老着说道:“赵准啊,你的武功虽然已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武林之中能打得过你的可以说不出三个,可你毕竟年轻,平常干的也都是不太光彩的事情,不屑于那些声名显赫的大人物老前辈们暗地里干的勾当,所以你这辈子可以说根本没接触过几个真正行得端做得正的人物,你自然也就无法体会他们做事情的准则。”
赵准冷冷地说道:“我接触过不少,都是臭脾气,很多都死在了我手里。”
魏忠贤听了这话,乐不可支起来,他笑着说道:“赵准啊,你再好好想想,他们不杀我,是不是也属于你所谓的臭脾气?”
这么一说,赵准自然明白了魏忠贤话里的意思,赵准说道:“赵准好像明白千岁的意思了。”
魏忠贤以一种不屑的神情说道:“这群人就叫自命清高,像左光斗杨涟他们就是死于他们的自命清高,他们要是乖乖和咱们合作,既能升官发财,又能保住性命,何乐而不为啊。没想到现在那些不知死活的神机门也是这么个德行,直接痛痛快快杀了我不就没有那么多事情了吗?他们不杀我,我就杀他们,而且要变本加厉,杀得更多,杀得更狠。”
这条暗道似乎没有尽头,无边的黑暗,沉闷的空气,走得越远,魏忠贤的气息就越乱,手脚就越无力,在赵准的一再提议下,魏忠贤才像个害羞的小姑娘似的跳上了他的脊背。
魏忠贤双臂环住赵准的脖子,语重心长地说道:“赵准啊,我待你一直如自己的亲儿子,可以说你是我魏忠贤身边最值得信赖的人,没有人能顶替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可为父我一直很担心一件事情,你的身手人如其名,快准狠,可你的心是冷的硬的,这样的人终其一生也只能成为一个冷血杀手,要么为自己杀人,要么为别人杀人,我培养了那么多的杀手对我来说,都是工具,只有你,我希望你可以拥有自己幸福的人生,无论你看上谁家的姑娘,为父就算付出所有的代价也会帮你把她娶回家。”
赵准还是冷冷地答道:“九千岁,赵准只是个妓女的孩子,不配拥有您这样身份尊贵的父亲。”
魏忠贤惆怅哀叹道:“你看看,这就是我最担心的,你的心这辈子有对谁打开过吗?没有是吗?可当你有一天遇见那个能打开你心扉的人时,也许就是你将死之时。”
赵准懵懂无知地问道:“赵准不明白千岁的意思。”
魏忠贤说道:“她会是你的弱点。”
赵准斩钉截铁般说道:“那我就先杀了她。”
魏忠贤说道:“你杀不了她,她会杀了你。”
赵准问道:“她的武功比我还高?”
魏忠贤说道:“她也许根本就不懂武功,但她懂你。赵准你知道吗,咱家能够活这么久是因为什么?因为我会算命,我会给人看相,什么人能用,什么人不能用,我看一眼便能知晓。”
赵准一针见血般问道:“杨小五呢?”
魏忠贤又笑了,这一次是苦笑,他苦笑着说道:“只有她那一次我看错了,可我同时也看对了。”
赵准说道:“千岁说的话,赵准好像总是不太明白,难道杨小五只是假装叛变?”
魏忠贤说道:“不,她是真的背叛了我,我的意思是她的为人确如我所见,当初见到她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女人能助我也能毁了我,她既是我所躺的那座棺材三长两短其中的一块木板,她也会是最后盖在我头上的那块,所以我收她当了我的义女,把她当我亲生的孩子,我惯着她宠着她,我希望她有一天可以真正地喊我一声爹,我希望她这最后的一块木板永远不要盖下来。”
赵准问道:“为什么不杀了她?”
魏忠贤笑眯眯地说道:“我的确这么想过,可这孩子我总觉得似曾相识,看着亲切之极,每次一动杀念,就像在自己身上剜一块肉,后来也就放弃了这个想法。”
赵准问道:“千岁觉得她和左氏兄弟都死在信王府那场大火之中了吗?”
魏忠贤反问道:“你觉得呢,赵准?”
赵准说道:“没有,她们一定还活着,信王这是使了一招金蝉脱壳。这一年来我一直都在寻找她们,可总是一无所获。”
魏忠贤欣慰道:“我和你的感觉其实是一样的,原先我以为是自己不想小五就这么死了才怀疑这件事,后来日子久了,就觉得事情的确有很多蹊跷的地方。就说那三具烧成灰的尸体,要说找三具身形差不多的来李代桃僵也不是不可能,而且在信王府放火这种事,除了我们也没人有胆子和手段做得到,除非是信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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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准说道:“信王没有杀他们的动机。”
魏忠贤说道:“是的,道理上都讲得通,可她们人在哪?整整一年都没有任何踪迹,有时候我真的担心小五是不是已经死了,再也见不到她了。”
赵准说道:“她没死,我能感受到她就在我们身边。”
魏忠贤听到赵准这话,眼中竟已含着泪水,就像听见自己死去的亲人还活着似的,心中温暖而感动,即使这个亲人是来要她命的。
赵准问道:“我一直不明白杨小五为什么会背叛您?难道她跟您有仇?”
魏忠贤拿手把眼角的泪水揩掉,郁郁然说道:“也许吧,我害死的人太多了,太多太多了,我已经记不清了,她是谁家的孩子都有可能,让她来吧,如果有一天你见到她来杀我,不要阻拦,我不允许任何人拦着她,不允许任何人对她动手,在她眼里我是她的仇人,可在我眼里,她永远是我的义女,我不相信她真会对我下手。”
赵准说道:“如果她真的下得去手呢?”
魏忠贤说道:“那就说明我这个义父当得不合格,还是及不上她的亲生父母,她杀了我报了仇,是因为我这个义父帮着她杀了魏忠贤报了仇,我帮我女儿报仇,不应该吗?”
赵准恍惚间觉得背上的魏忠贤已经疯了,他在权倾朝野的魏忠贤和爱女如命的父亲之间迷失了自己,那一刻,赵准真的认为魏忠贤的的确确已经躺在了棺材里,而杨小五的的确确就是那最后的一块棺材板。
暗道越往后越是开阔,两边隔一段距离便竖着个火把,赵准吹熄了火折子,背着魏忠贤加快了脚程,一路走来,遇见的每一个路口,他都能精确地选择出那条通往宫外的路,在背着一个人走了一个多时辰的情况下气息丝毫不乱,反倒是安安稳稳地趴在背上的魏忠贤累得直喘气,这也难怪,他的年纪大了,暗道里环境逼仄,呼吸困难,时不时还会冒出几只黑不溜秋的小动物快速经过,把他吓个半死,作为一个老年人,是真的不容易。
又过了半个时辰左右,他们终于出了暗道,暗道的尽头被一块又重又硬的石头占据着,赵准一提内力,只消一掌便将石头震飞了出去。两人一出洞口,才发现天已快亮了,这里是城外的一处荒郊野岭,放眼望去,竟是阴森森的树木和诡异晃动的杂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