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煤山之上
煤山上风光无限好，冬日暖阳照耀下的京城和皇宫景色一览无遗，一场小雨过后，打湿了所有的树木，让它们仿佛都长高了几寸。寒意未减，满山萧瑟空寂，落叶凋零的一棵棵槐树像是一个个魑魅魍魉高高地站立在那，等着谁的到来，人一来，它们就发笑，笑声刺耳癫狂，使寒意更浓。魏忠贤的人正严阵以待地在守在各个重要的岗位上，这些人不像是东瀛武士，他们都是士兵，身着红色盔甲，山上几处显眼的地方都插着一面特别制作的旗帜，上面都绣着一个斗大的魏字。这些士兵的手里都备着一把双发连珠铳，他们居高临下，对于突发情况的发生，随时伺机而动。
千叶空吾立于魏忠贤身旁，崇祯帝被一名武士用刀架着脖子，双手双脚皆被捆绑着，嘴巴里塞满了布团发不出声音。
墨鸾和公输鸢就站在离他们不到十丈远的地方，背上背着神机盒，他们暂时还不敢妄动一步。
魏忠贤寒暄着说道：“左氏兄弟，咱们今日又见面了，真是命运无常啊，有时候我真觉得是上天造化弄人，当年一而再再而三地放过你们，现在反而轮到你们将了我一军，把我搞到如今这个地步，实在是英雄出少年啊。”
公输鸢说道：“你哪有那么好心要放过我们，要不是我们福大命大，都不知要死你手里多少次。倒是我们，在成立神机门以后明明要想杀掉你易如反掌，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放过你，容你和客氏这对奸夫淫妇苟活下来，魏提督应该感谢我们哥俩才对。”
墨鸾纠正道：“弟弟，你这说得可就不对了，什么叫奸夫淫妇，你难道忘了咱这位千岁爷压根就算不上是个男儿身，他就是个怎么说来着？”
公输鸢说道：“死太监？”
墨鸾说道：“怎么可以这么说，此言太过粗鄙，应该说是，阉狗与发情的母狗。”
魏忠贤气得双手发抖，干脆也破口大骂道：“两个黄口小儿，你们还真是左光斗教出来的好儿子，满嘴污言秽语，粗俗不堪，难登大雅之堂，这国家多亏了我魏忠贤才得以如此繁荣昌盛，国泰民安，你们算什么东西，为了家国大业，死一些人算得了什么？不忠君爱国才是我大明朝的逆臣贼子，你们和你们的好爹爹，还有东林党那些人，都巴不得大明早日走向毁灭，你们就是苍蝇，永远都在盯着那些臭了的鸡蛋，都是群鼠目寸光之辈，竖子不足以谋！”
墨鸾说道：“你去看看这国家哪里来的繁荣昌盛，国泰民安，很多老百姓过得生不如死，哪年要是一有个旱涝之灾，那年粮食便会歉收，朝廷又一再收缴苛捐杂税，加重百姓身上的负担，而那些官僚上瞒下骗，个个心中只惦记自己的乌纱帽，你知道这一年下来要死多少人吗？这叫臭了的鸡蛋？以我爹和杨伯父为首的东林党心系百姓，怎么就成了苍蝇？那么你把自己比作什么？你把你们阉党比作什么？你们这些贪官污吏权贵庸才成天纵情声色，耽于享乐，朝堂上下钻营陷害忠良清除异己之术，你们就是一群高高在上的强盗，欲念上来，就下山强取豪夺，要所有人都供奉你们，你们无限地索取，永远没有尽头。你们根本不懂什么叫付出，什么是奉献，你们每一次的嗥叫都是一场阴谋。”
公输鸢说道：“不错，自从你权倾天下以来，一切都是假的，从来没有国泰民安，只有民不聊生，敢怒不敢言。谎言充斥着这个国家，锦衣卫和东厂威胁着满朝文武，是你们让这个国家暗无天日，使大明律法形同虚设。”
魏忠贤说道：“好，说得好，接着说，现在崇祯帝在我手里，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些自诩为正义的人士要怎么忠君爱国，假若崇祯帝是因你们而死，你们想想，这天下人会饶了你们吗？你们自己又能饶了你们自己吗？没有我，你们还真指望那个木匠天启帝能把这个国家治理好？别天真了，没有我魏忠贤，大明只会比现在更坏，更糟，死的人更多。”
“你还真拿自己当贤臣良相了？”墨鸾说道。
“小五怎么没有来？”魏忠贤说道。杨小五不出现，就说明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必须多留一个心眼。
墨鸾说道：“会来的，要不千岁爷还是先把人放了，说不定回头我们还能饶你不死。”
公输鸢也附和道：“不错，你们这么多人，这么多把双发连珠铳，是怕我们兄弟俩在这种占尽劣势的条件下还能把你们都杀了不成？”
魏忠贤转了转眼珠子，说道：“小五是不是觉得只要她不出现，我就不会对崇祯帝动手？”
魏忠贤走向那名武士，夺过他手里的剑，他用剑将崇祯帝的下巴抬起，声若洪钟地向山下说道：“小五，是我，义父，我现在只要一个动作，崇祯帝的命就没有了，你还不出来吗？”
魏忠贤话音消失后，整座山上一片死寂，唯有寒风冷冽，呼呼作响。崇祯帝的脖子上已经出现了一道浅浅的血痕，魏忠贤见半天没人回应，神情愈加焦灼，他跺脚厉声质问左氏兄弟道：“小五究竟在干什么？”
墨鸾和公输鸢对视一眼，回想起上山前与姐姐的对话。
为了避免引起宫内的混乱，张三将自己易容成崇祯帝，在王双银的陪侍下回了乾清宫。傅顿对得知崇祯帝被俘一事的锦衣卫下了严格的封口令，谁要透露一点风声，杀无赦。左氏姐弟在宫内一隅终于有了一席短暂的会话，之前为了赶上崇祯帝布置在阜城的神秘团营，他们连夜兼程赶路，为了不影响姐弟间的感情，杨小五一直没有对在阜城时左氏兄弟不告而别一事与他俩进行过沟通。这一次，她主动提起。
杨小五说道：“鸾儿，鸢儿，这一次的营救行动一定凶多吉少，可能今日的这次谈话是我们之间的最后一次了。”
公输鸢说道：“姐姐放心，我们这次一定能够平安无事的，你的计划妥当得很，绝对万无一失。”
墨鸾却不这么认为，自从和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姐姐相遇以来，杨小五一直给他一种运筹帷幄，战无不胜的感觉，她总是可以带领他们走出危机，寻找希望，而现在这个姐姐好像变了，变得愈加高深莫测，忽远忽近，心里藏着好多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尤其当她说这是姐弟三人最后一次的谈话时，墨鸾的心里浮起了很多不祥的预感。
可他还是学着自己的弟弟，乐观地说道：“放心吧姐姐，不会有事的，你有危险的时候，我们一定会挺身而出保护你，我们有危险的时候，你也一定会及时出现保护我们的，对吗？”
杨小五说道：“但愿姐姐我是杞人忧天吧。”她神色一变，话锋一转，说道：“你们俩这次要是再擅自行动，回来我非打你们屁股不可。”
墨鸾和公输鸢异口同声检讨道：“我们错了。”
杨小五再次重申道：“我再说一遍，当我在山下启动天启火狱发射机时，一定不要躲在树下，你们上山时就要留意周围有没有可供躲藏的山洞或石檐之类的地方，要不然身在山下的我可照顾不了你们。”
墨鸾配合地接道：“只要姐姐的火柱从天而降，我和弟弟就立马趁乱救出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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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忠贤看着眼前的两个黄口小儿一脸坏笑，正纳闷之际，千叶空吾说道：“千岁，天上……天上又掉下来火柱了。”
千叶空吾是见识过这火柱厉害的，山上树木丛生，火柱落下来不会像上次那样集结在一处，而是会四处散落，到时整个煤山一定是大火连天，他们所有的排兵布阵基本上可以宣布无效。虽然他见识过神机门用火柱对付疯魔状态的张金，可他又怎么会想到他们会用这一招来对付这些普通人呢，更何况这里是在崇祯帝被他们所俘的情况下。
千叶空吾这才反应过来，将注意力全部集中于崇祯帝那边，他目光所及哪还有什么崇祯帝，魏忠贤被人踹到在地，左氏兄弟也不知逃向了何方，他扶起魏忠贤不停地躲避着从天而降的一根根火柱，很快，煤山上火光一片，各种哀嚎声此起彼伏，那些没有找到避难之所的人都被活活烧死。
魏忠贤在逃跑的过程中，被一根落下的火柱击中背部，痛得他在地上到处打滚，千叶空吾当机立断点住他的穴道，将其背起，四处寻觅可以藏身之处，魏忠贤虽被点中穴道，可仍旧在千叶空吾耳边呜呼不止，外人听来也能想象那种烧灼的疼痛是多么钻心。
千叶空吾回身看着眼前一片火海，和各处浓烟滚滚，心中生出无限感慨，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为什么自己培养的死士如今全军覆没，为什么自己还要拯救背上的这个人，这些年他明明目睹了魏忠贤所干的一桩桩一件件泯灭人性丧尽天良的事情，他都没有说话，还选择默默地帮助他把那些邪恶的计划施行到底，为什么？因为自己是名武士，就像自己死去的那些死士一样。武士从来都没有选择，武士也不需要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武士只需服从，只需替主人杀人。多问一个问题，都是对武士这个身份的亵渎。
他看到了路，浓烟与火光中，出现了一条为他辟出的路，这条没有磕绊，也没有陷阱，一帆风顺的路，那就是一条纯粹的路，他只要走过去就能免于被火焰吞噬，可他没有，他解开了魏忠贤的穴道，告诉他该往什么地方走，魏忠贤没有多说一句话，顺着他的指示往前走。
千叶空吾临死前想知道魏忠贤会不会回头看他一眼，哪怕是一只狮子或是老虎，在相处了这么久以后都应该会回头看他一眼吧，魏忠贤没有，他走进了洞穴。千叶空吾笑了笑，这种笑到底属于哪种真的无法判断，他看到了上天为他准备的那一根火柱，感到心满意足了，在最后的时刻，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杀天狗，这是他唯一的亲人和朋友。
千叶空吾对着杀天狗说道：“我宁愿相信我们是受到了神的惩罚。”
火柱落下，分不清溅起的是血还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