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花梨盒子
这个问题再没有人比魏忠贤更清楚了,因为割下的石像首级都被秘密送进宫中,经常冷不丁就出现在魏忠贤和客氏的被窝里,吓得这俩人每次上床都要检查一下被窝里到底藏没藏东西,这件事情最令他们后怕的地方在于,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出他们的寝室,他们开始变得疑神疑鬼,怀疑自己身边的每一个人,甚至对方。魏忠贤怀疑客氏被神机门策反,成了对付他的一员猛将;客氏怀疑魏忠贤和后宫的妃子有染,那些妃子平日里恨她入骨,极有可能是后宫要对她下手的预兆,至于为什么割魏忠贤的头,捣魏忠贤的祠,她还没想到原因,反正这件事情一定有蹊跷。更奇怪的是,近日朝堂上平时总跟魏忠贤作对的言官们开始替魏忠贤说好话,他们把魏忠贤吹捧上了天,拍马屁的文章一篇接着一篇,功力比起写破诗的何久才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平静了一年的魏忠贤和客氏觉得危险离自己愈来愈近,当言官们不骂人改夸人的时候,才是最让人害怕的。果不其然,隔了几天,写拍马屁文章的人开始纷纷上书痛呈民间魏忠贤祠被毁,石像首级被割之事,据各地呈报,全国累计有一千两百座魏忠贤祠遭到破坏,七十三座魏忠贤金身被毁,熔化后制作成一块块金块,金块上有字曰:完吾七年。完吾是魏忠贤的字,完吾七年等于是在说天启被魏忠贤架空,成了明朝实际上的皇帝。
这些奏折一篇篇上来虽然都是在骂神机门逆贼,可却字字都在打魏忠贤的脸。皇上贵为一国之君,未建一祠,未塑一像,你魏忠贤区区一个宦官,全国一千多座祠堂,还有七十三座金身,这是要成仙?金块上不是天启七年而是完吾七年,这神机门搞半天不会是贼喊捉贼,压根就是你魏忠贤的人吧?
天启帝翻阅着这一篇篇替魏忠贤鸣不平的奏折,怒上心头,双手气得直发抖。好啊,这些堂堂大明臣子明着在说魏忠贤好话,为他叫屈,卖他人情,实则是想借自己的手把魏忠贤搞定,真是一群老狐狸。可是朕虽贵为天子,却没有能力铲除魏忠贤之流,现在魏党势力之大,埋伏之深,不得不防,万一贸然出手,最后吃苦头的还是自己。这是他最为难的地方,整个朝堂居然没人了解他,可悲可叹。正在他发愁的时候,顺手翻到了一封骂魏忠贤的奏折,天启帝十分好奇这个人为什么在大家都把烫手山芋扔给自己的时候,这个人居然鹤立鸡群,要与他站在一起。这个人叫杨所修,杨所修此人比北魏的杨修多了一个字,但两人才干上却是霄壤之别。
天启帝阅毕他的奏折,露出了一个十分凄惨的笑容,随手便把奏折扔到了墙上。他一开始还好奇这人也就是个给事中,平时和东林党走得也不近,怎么突然就骂起魏忠贤了?难道是看不惯满朝文武替魏忠贤说好话?结果看完奏折发现,原来这个人倒的确不是东林党,他属于阉党,奏折反复强调魏忠贤从来都不喜欢民间为他建的祠堂,因为这事没少发过脾气,还说魏忠贤一直向下面的人强调凡事从简,办事节俭,他骂魏忠贤骂的最狠的是魏忠贤放纵自己人在全国各地敛财,欺压民众,所用之人皆为目光短浅,毫无建树的宵小之辈。
反正全文解释起来就是用骂魏忠贤的方法夸他,用所有坏人反衬魏忠贤这个好人。杨所修这个督查院副都御使真是没白干,魏忠贤拉屎撒尿的事情他都知道的一清二楚,简直快成他肚子里的蛔虫了。这人必须得治治,他背后的人铁定就是魏忠贤,非得震慑一下他才行,别以为找个人来骂一通自己就没事了,而且骂得都露馅了。
杨所修很快被召进了御书房,他进去的时候,天启帝正和一个宫女在行着暧昧之事,见杨所修进来,宫女依然坐在天启帝怀里,手里拿着一个木制的小盒子,不用问,这个盒子一定是天启帝做的。
那个宫女瞧着杨所修一脸喜气洋洋的表情,便问道:“皇上,您刚刚说这个盒子什么东西都能装下是吗?”
天启帝说道:“那是当然,朕做的盒子就算是头牛都能放得下去。”
宫女拿手一指杨所修说道:“好啊,那我想把他放进去。”
她手里的盒子是用花梨木做的,和一个菜篮子差不多大,也就能放点首饰银两什么的,她却提出要把杨所修整个人给装进去。
天启帝思索一番后,说道:“杨所修,你听到了,朕的嫔妃要把你装进这个盒子里,你还跪着干嘛?快过来。”
杨所修原本的那股兴奋劲瞬间消失了,他实在想不通自己的如意算盘到底哪里打错了,他明明是照着魏忠贤吩咐的去做的,在奏折里使劲骂,想骂什么就骂什么,骂得越难听越好,他老人家不但不会怪罪,还会大大嘉奖。只不过杨所修也没那么笨,万一这是个陷阱怎么办?自己把真心话都抖出来了,回头魏忠贤就把自己给办了,那岂不是倒了大霉?好在自己聪明,懂得变通,奏折写出来既不会得罪魏忠贤,又把魏忠贤交代的事情给办了,这两全其美的文笔也就他杨所修办得到。奏折递上去以后,他成竹在胸地在家里乐不可支了两天,一听到皇上召见,片刻都没耽误就往宫里跑。他的官服一直穿在身上,轿子一直等在府外,只要门口一有动静,自己就准备往外冲。
可是现在发生的事情让他一下子无法理解了,为什么?自己是哪里做错了?魏忠贤要整我还是皇上要整我?看他一脸郁闷的表情,天启帝顿感心情舒畅,他显出一副极其不耐烦的模样催促道:“杨御史,你发什么呆,没听到朕叫你过来吗?”
杨所修脑子飞快运转之后,问了一个十分出众的问题:“皇上,请恕微臣冒昧,这位是哪位嫔妃,为何此前从不曾见过?”
为什么说这个问题十分出众呢,是因为皇帝老子向来都是后宫佳丽三千,档次低一点的,没有三百也有三十,文武百官这么多人,难道要后宫佳丽们排着队给他们认人吗?还要把每个人的名字与每张脸对应起来。再加上后宫不得干政,哪怕是皇后平时也得避嫌,天天上朝的高级官员们一年也不一定见过几回皇后,朝堂上的人和后宫里的人不熟不认识那是正常的,要说某个官员和某个妃嫔熟络得跟一家人一样,那就出问题了。杨所修自从当上给事中之后,见皇后的次数不过屈指可数,他从不曾见过的嫔妃比他们家房顶上的瓦片还多。他这么问主要是在削弱这个宫女话语的重要性,只要将她的身份和她的宫女穿着相捆,自己便不至于处于一种被动的境地。天启帝也听得出他话里的意思,并没有想要深究,他如此婉转地想给自己找退路,至少脑子还是够使的,就是喜欢自作聪明。
天启帝笑了笑说道:“哦,你说她啊,也难怪你不认识,这是朕刚封的香嫔,因为她身上有股朕从未闻过的异香,这下你该满意了吧?还不快过来。”
杨所修哪里猜得到这个平日里不修边幅,不理朝政的糊涂皇帝竟然还会把他射出去的箭调转个头朝向他自己。杨所修双脚绵软,拖着步子向他们靠过去,时刻注意着与二人保持距离,万一等会儿离得太近,一群护卫闯进来说他要行刺皇上,自己的脑袋肯定是掉定了。
杨所修走到一半,突然止步,神情焕然一变,凝重着说道:“微臣近日偶感风寒,实不能再近前一步,若是伤了龙体,微臣恐难辞其咎。”
天启帝率性说道:“爱卿怎能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快来人,传太医!”
杨所修慌乱中急忙抬手制止道:“不必了,皇上!微臣这几日一直在服药,病情已经大体好转,不必劳烦太医,即便如此,微臣也怕自己的病会传给圣上,圣上万金之躯,身担江山社稷,一旦病倒,罪臣唯有以死谢罪。”
天启帝暗道:这还真是条滑不留手的老泥鳅。
天启帝笑了笑,说道:“既然爱卿如此为朕着想,朕也不好驳了你的一番好意,你就站那吧。香嫔,你去,我教你怎么做。”
那名宫女果然从天启帝的身上滑了下来,拿着盒子走到杨所修面前,饶有兴味地盯着他。
天启帝说道:“把盒子放在地上,盒子的滑屉打开。”
香嫔一律照做。
天启帝又道:“爱卿可以进去了。”
杨所修茫然地望了望香嫔,又茫然地望了望天启帝,最后整个人以一种快崩溃的状态盯着脚下的这个盒子,那个屉估计连他的一双脚都搁不进,他迟疑着,不知该作何应对,若是公然明说大明皇帝是个傻子,这么小的盒子天启帝说可以装得下一个人,那么自己的脑袋又要掉一回。此时此刻,他只能把自己当傻子,皇帝说什么他就信什么,他颤颤巍巍地举起了一只脚。
天启帝蓦地大喝一声:“大胆杨所修,莫非朕在骗你不成?你傻愣着干什么!快进去!”
杨所修被这个病猫皇帝吓得当即昏死过去,不再动弹。
天启帝和宫女面面相觑,两人登时傻了眼,一句话就吓昏过去了,这人的胆子不会是花生壳做的吧,一捏就碎?
天启帝离座而来,俯下身拍了拍杨所修两边的脸,这脸白白嫩嫩,倒也不失为一个小白脸,眉目也算清秀,可怎么就投靠了阉党,还胆小如鼠呢?果然人不可貌相。天启帝从御书房的架子上取出一个小小的紫檀木盒,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九龙夺珠簪,把九条龙栩栩如生地制作在同一根簪子上,简直就是鬼斧神工。天启帝捏着这根簪子对香嫔说道:“你信不信,我这一簪下去,他就醒了。”
香嫔意会了他的意思,故意摇头道:“我不信,他这是昏过去了,你再怎么刺他也不会醒的,以前我家里养的猪就是这样。”
天启帝说道:“我跟你打赌我只需要一簪他就马上会醒,你跟我赌什么?”
香嫔嗯了半天,终于说道:“就赌……你要是赢了,我就进这个盒子里去。我要是赢了,就把他装进去,人要是装不进去,就把他骨灰装进去。”
这话说完,杨所修的眼皮仿佛跳了一下。
天启帝道:“好,一言为定。”他举起簪子,猛地下刺,直刺到离着杨所修的脖颈还有一两寸的时候,沉睡的杨所修竟奇迹般地苏醒了,还完美地避开了天启帝的簪。
天启帝对着香嫔说道:“我赢了。”
香嫔不服道:“这不算,你都没刺中。”
天启帝说道:“没刺中也算,没我这一簪,他现在都还醒不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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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嫔道:“哼!”
杨所修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看着他们问道:“刚刚发生了什么?我是不是晕倒了?难道是皇上手上的这支簪救了我吗?皇恩浩荡,没想到陛下除了手艺了得,连医术也如此精湛,微臣当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天启帝说道:“杨御史,你方才昏过去了,没听到我跟香嫔打了个赌。”
杨所修故作天真地问道:“不知皇上与娘娘打了个什么赌?”
天启帝说道:“朕只要一簪下去,爱卿就会醒来,那么朕就赢了,若朕这一簪下去,爱卿没有醒,那就只能是香嫔赢了朕输了。朕赢了,香嫔就得进这盒子,香嫔赢了,爱卿就得进这盒子,爱卿要是进不去,香嫔就把你的骨灰装进去。”
杨所修感恩戴德道:“多谢皇上救命之恩,没想到皇上这一簪,竟救了微臣一命,臣今后定竭尽全力为皇上分忧解难,当牛做马报答圣上隆恩。”
天启帝问道:“杨御史此话当真?”
杨所修道:“句句发自肺腑。”
天启帝道:“好,你快进去吧。”
杨所修一愣,怎么又要进去?看来这一关是怎么躲也躲不过,姑且放胆一试吧,八成是进不去的,进不去的话,就得变骨灰,这是招谁惹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