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俯瞰云海
事情就这样结束了,自崇祯二年十一月起,皇太极率军进入关内,威胁北京,沿途烧杀抢掠,所过之地实行屠城,尸横遍野,史称“己巳之变”。在这场战争中,无辜百姓被杀戮,经济受到严重破坏,包括满桂在内的几位总兵阵亡,袁崇焕下狱,明朝元气大伤。
自此之后,明朝日薄西山,直至亡于李闯之手,再无回转余地。而左氏兄弟与神机门人、井字部则从喜峰口一战后,销声匿迹,再无踪迹可寻。
自从清军入关,南明建立,神州之地逐渐兴起以拜灵为名的秘密聚会与宗教信仰,无数佛道武人侠士加入其中,更有镖师、守洞人传授武艺于其间,十余年间蔚然大观。
永历二年,四川夔州府万县谭文、谭弘与谭诣谭氏三兄弟攻打四川保宁失利,退军途中,于西山暂避清军锋芒,时值大雨过山,众将士避无可避,蜷缩于一山洞中。
等雨稍稍小些,就看见一些和尚道士拿着法器闯入洞中,连声大呼:“以后再不去找那一堵墙,东西没要来,白折了一哨弟兄,晦气,晦气。”谭文连忙命兵士捉住,生怕这些出家人大呼小叫,暴露了自己的踪迹。
这些和尚道士却好似泥鳅一般,排成诡异阵型,七扭八拐地竟然硬生生撞开了谭氏兄弟的军阵,直冲洞窟深处而去。兵士在后面追赶不及,只能看着这些奇人异士在黑洞洞的山洞中如履平地一般,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士兵以为是遇到了精怪,唬得连忙撤了回来,编造些混账话蒙骗谭氏兄弟。
不多时,雨稍停,谭文派兵前去探查清军踪迹,至傍晚未归。入夜时,有人马相继进洞,都是手持棍棒奇异火铳的高大山民,穿着白衣,牵着矮马,驮着些果蔬米面物事,人数不下两百人,神情却又与马帮不同。进入洞中之后,有的戒备,有的前去洞内深处探路,有的就地修整,分工明确,纪律严明,人人很少说话,顾盼之间好似杀神一般摄人心魄。
一盏茶的功夫,一僧一道从洞中出来,向马队首领行礼,笑着说道:“这些都是外面的苦命人,躲避蛮子的追兵,在这里避雨的。不是什么大事,你先去歇息,这里有我等。”说着架着手里,拍着马就往洞里走。
谭氏兄弟的士兵多是川蜀一代的子弟,从小就听闻山中有精怪生聚,又有引风招雷的本事,经常有误入其地的人被打死,因此家家门前供奉小石龛,祈祷其不会因为自己误入其中而被射杀。
如今见了这么多居住在山洞里的人,都将其当成精怪现身,纷纷要求出洞避让,以免惹祸上身。谭氏兄弟麾下却也有收容的来自北方的其他将领,不知本地有此习俗,丝毫不以为意,反而想深入洞窟之中一探究竟。
究竟这是些什么人,谭氏兄弟也一时难以说清楚。正在纠结之际,就听到洞外传来一连串嘹亮的呼啸声,如同山鬼一般,其中又隐隐夹杂着歌声。众人凝神听了片刻,却发现这呼啸声一直没停歇过,也听不出来换气的间隙,且歌声已经上山了,众人怕真是遇到不祥,连忙往洞外跑。
刚跑出去数十人,便听到洞外一声如同洪钟一般的断喝砸了下来。
“站住!列队站好!慌慌张张成什么样子!”
断喝声一出来,歌声也随之没了。洞中的众人都不敢动,谭文与谭弘抽刀带枪,在亲兵的簇拥下,挤到洞外看个究竟。
就看洞外一个颧骨突出,手长过膝的褐衣红脸大汉手持一柄三眼铳,一手端着一只双发火铳,对着众人,将众人拦在洞口。谭文兄弟连忙挤过去,向大汉陪笑着说道:“我们都是附近结社自保的乡民,为躲避蛮子匪兵,又恰逢大雨才来贵宝地叨扰的。如有冒犯,还请海涵。我等即刻下山。”
谭弘想要上前,却听得轰然一声雷响,那大汉手里的火铳射出火舌出来,直接在谭弘脚下射出个半米深土坑出来。
“别妄动!”
众人被大汉唬住,一时间都失了进退,更有甚者甚至都扔了兵器,向大汉叩头求饶。大汉看到众人如此不堪,不禁笑出声来,先是收了三眼铳,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众人。
这时从不远处小径上,转出来一个穿白衣的秀才,唱着歌,抛着把短小的火铳,往山洞走来。
等白衣秀才走到身前,大汉便放低双发铳,放松下来,转头问秀才:“你怎么这般慢,平时行走不是腿脚挺利索的吗?又是看到什么宝贝了?”
白衣秀才没理会大汉,反而去问谭弘:“你们是谁的部属?”眼见谭弘已经吓得呆住,谭文便大着胆子说道:“我等是吕尚书门下,归平蛮将军节制。”
大汉抢着问:“哪个驴上树?”
谭文听出来大汉有陕北口音,心中一喜,连忙行礼说道:“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吕大器吕尚书。”说完,瞥了一眼旁边的秀才。
秀才长着一副痴呆面相,细眼,宽眉,大嘴,却有一副如佛老一般的嗓子,平添一副庄严,穿着一副破白衣,看不出年纪。
秀才听罢,思虑一会便问:“你叫什么?”
谭文自报家门后,秀才微微一愣,用手肘戳了一下大汉,低声问:“知道这是谁吗?”
“我怎会知道,你又故弄玄虚!烦人得很。”
秀才指着呆住的谭弘说道:“去年你渡江,这人的兄弟率领的水师就此惊溃,逃到了巫山。”又笑着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谭文说道:“这人则败走云阳,驻兵于万县天子城。”
大汉皱着眉想了一会,然后抚掌大笑,指着谭文说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这仨兄弟。真是人生无处不相逢,痛快,过瘾!”说完拍着秀才的肩膀,舔着嘴说道:“如此妙事,当痛饮,你可不能吝啬。”
秀才没说话,而是拍醒了谭弘,走到谭文面前行礼说道:“此处便是我等居所,平常外人等闲寻不到这里,诸位既然到了这,想是有缘,天色已晚,不如就随我入内小住一晚,明日再走不迟,如何?”
谭文连连告罪,却被大汉一把抓住手腕,用力的晃起来,恐吓道:“你再罗嗦,我就再让你跑一回云阳。”
秀才也在一旁劝慰谭文与众人说道:“我这地方虽然不大,但五脏俱全,招待各位,不是问题。晚间这里会有蛮子过境,山中不安全,大家还是听我的好。”
说完,就拉着谭文谭弘,端着枪与大汉走在前面,后面的兵士迟疑着也跟在谭氏兄弟身后进了山洞深处。
这山洞往前走,其实都有特定的落脚处,走起来没有看上去那么不便。谭文发现落脚处十分光滑趁脚,也不知是刻意被打磨过还是常年累月行走的缘故。
秀才拉着谭文一边走,一边介绍说道:“这位相公,你们三兄弟曾经见过的,米脂的李来亨。昔日闯王部下大将,去年渡江作战时,你们兄弟曾兵败他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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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听这李来亨笑骂道:“少来编排我。我那还不是借助了你们的火器才有了一次侥幸,这都还吃了亏,有什么值得说。”
秀才解释道:“这人新败于孙可望,火气正盛,霉头等闲碰不得。”
说话间走出约一里有余,前面忽然矮了下去,只见秀才蹲下身去,伸手在岩壁上一扭,头顶的岩壁就轰隆隆升了起来,众人走过一个如同镜面一般的通道,穿过几道一线天,就来到一个山间盆地中。
期间掩映着无数房屋客舍,有不少机械在自走,农田连片,鸡犬之声远近传来,谷中暖风习习,裹挟着饭香人声。转过几个山道,却见眼前一片开阔石地,一群汉子在那里操练枪棒,看的谭氏兄弟众人心惊肉跳。
安排众人住下后,秀才特地邀请谭氏兄弟参加晚上的家宴,希望不要推辞。谭氏兄弟不知对方底细,既不敢轻易答应,也不敢轻易推脱,只能扭捏的默不作声。
到了晚间,谭氏兄弟被一群孩子牵着带到村中一栋房舍前,推门进去便看见李来亨在那里摆弄着一根奇特的火铳,秀才和几个侍女在客厅虚位以待。
众人一直喝到后半夜,秀才才命人撤去酒席,送上果茶,而谭氏兄弟已经喝得七荤八素,昏昏沉沉了。这时秀才致歉,进了内室换了身戎装出来,端的是个杀人如麻的将帅模样。
秀才解释道:“我本是大明蓟辽督师袁崇焕的幕僚,乙巳之变后与神机门人一部归隐此处,建立了这座山庄,由我主持井字部。神机门人则在北方主持神机门。这十余年间,兴起的宗教与弥勒信仰,便是我井字部传播开来的。于今日之世,凡是乡间茶会、船会、秧歌会、水会都拜井字,甚至拜其他灵的人,也把所拜的灵归附在井字下。”
谭氏兄弟被这人的来头惊住了,乙巳之变时的战阵惨烈自己也都有所耳闻,此人能活下来已属不易,又能置办如此家业,花费十余年组织如此教派,其心必野!
“井字代表古战场上的九宫阵,渗入民间,是为秘密练兵。十余年间,我部利用民间节庆做军训,已经练兵三十余万,使得乌合之众也有野战之能。又在节庆杂耍中暗藏了六十五种阵法,用长柄兵器的发力法,骑兵组合突击的法门等等,聚合演变,已经纯属。今有幸结识谭氏群雄,想以我部研制新式火铳为赠礼,有意让谭氏群雄与来亨结交,共图大事,不知诸君意下如何?”
当夜,谭氏兄弟与李来亨彻夜未眠。
永历三年,谭氏兄弟于西山结交李来亨,封侯,后归附孙可望,镇守培洲、忠州。井字部自此在西南开枝散叶。
北方一处不知名的山上,一对兄弟于山顶并肩而立,俯瞰云海之间,相视而笑。身边一女童手举一小巧的火铳,一脸疑惑地问向二人:“大师父,二师父,这是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