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老谋深算
清脆的瓷器碎裂声在暮色下的紫禁城内传出老远。侍奉皇帝的內监战战兢兢地守在书房门口,默默等待盛怒中的皇帝平复情绪,他们才好进去伺候主子。天启皇帝今日情绪似乎格外不佳,自打早朝归来之后便是这副怒不可遏的模样,书房里名贵的瓷器与字画被他毁了个遍,连内监看着都心疼不已。
远远一道身影快步走来,门前的护卫与内监连忙下跪请安:“张公公吉祥。”
“都起来吧。”张三挥了挥手,目光探向书房内:“陛下这是怎么了?”
“我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内监苦着脸回话:“今天早上,陛下上完早朝,回来之后就大发雷霆,又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小的们也不敢进去。”
张三心中有了数,低声叹了叹气:“你们退下吧,我进去劝劝陛下。”
“诺。”内监们心有余悸地侧身让开了。
张三走到御书房的门前,轻轻敲了敲门。
“滚!朕说了今日谁也不见!”书房内传来皇帝暴怒的声音。
“陛下,是我,张三。”
书房内沉默了片刻:“进来吧。”
张三轻轻推开门。刚刚进门,入眼便是一片狼藉。瓷器碎片满地皆是,山水字画被撕得粉碎,盛怒的皇帝站在满地残片之间,微微喘着气,神色颓然。
张三默不作声地收拾着尖锐的碎片,若是刺伤了陛下可就不好了。
想来也是可悲,堂堂的一国之君,在朝堂之上被宦官欺辱却无可奈何,国朝两百年来,还没有哪个弄臣能跋扈至此。若是洪武皇帝在此,大概早将那魏阉大卸八块了吧?张三心想。
“不知道陛下今天早上为什么生这么大的火气?”张三低声问。
年轻的皇帝深吸一口气,微微平复了情绪:“还能是什么呢?当然是朕那所谓忠心耿耿的魏卿了!今天早朝之上,竟然安排文官上奏,要在这紫禁城内新设一支亲军护卫!还是与京师三大营平起平坐,以双发连珠铳为装备的精锐之师!这魏阉,是要公然造反么?”
“原来魏阉已经迫不及待要动手了。”张三在心底有了筹算,低声回道:“陛下不用为此事大动干戈,眼下老奴的筹划正在步步推进,魏阉那跳梁小丑已是时日无多。再者,魏阉筹划组建的新军,既然是与三大营平级,明面上也是归陛下统御。日后铲除了魏阉,这支精锐之师还不是尽数归于陛下麾下么?何必为此动气。”
皇帝微微冷静下来,脸色也略有缓和:“张三,朕现在真的是气不过,纵使那魏阉逃不过一死,但是眼下他继续这么作威作福,天子的威严何在?大明的威严又何在?”
“陛下,现在是小不忍则乱大谋。”张三示意皇帝噤声:“如今朝中的局势已然是一触即发,两边都在厉兵秣马,关键时刻大意不得。稍有不慎,恕老奴失敬,这皇帝的位置,魏阉随时可以找人代替。”
最后这句话像是一根刺,扎得天启帝顿时卸了劲,无力地瘫倒在座椅上,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良久,他低声说道:“张三,你说的话,朕都知道。你放心,朕自会耐心隐忍。”
“如此甚好,陛下。”张三叹了叹气:“那魏阉的耳目如今遍布宫中,陛下今日爆发雷霆之怒,魏阉定然会知晓。若是有人盘问,老奴还望陛下提早准备说辞。”
“朕心中有数。”皇帝疲倦地回道。
沉默了片刻,皇帝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眼睛一亮,微微坐直了身子:“张三,听说你最近给朕找了两个机关术好手?什么时候将他们给朕带来?朕想要见一见他们,和他们好好聊聊机关术一事。”
“老奴这就安排。”张三一笑:“这几位可是江湖上的机关术大师,陛下一定会喜欢的。”
“好,好,那朕就等着你。”皇帝终于露出了笑意:“张三,这段时间你也不能闲着,还要继续给朕找寻觅此等人才,朕前段时间刚刚有一个想法,还想向这些机关术大师讨教一番。”
“老奴一定不负圣命。”
“甚好,甚好!”皇帝站起身来:“来,张三,随朕一起去机关屋,朕给你看看这段时间的成果。”
“诺。”
主仆二人这便离开了书房。几乎是与此同时,守在御书房门外的一名护卫忽然转身离开,悄然向着皇宫的另一方向奔去了。
文渊阁内,魏忠贤正在批阅几位大学士的奏章。如今内阁的票拟权与司礼监的朱批皆系于魏忠贤一身,理论上大明朝的中心已然落在他九千岁一人肩上,掌握天下权柄的快感无疑是使人留恋的。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口的小监高声通报道:“九千岁,陛下身边的金吾卫求见。”
“进来说话吧。”九千岁头也不抬。
“是。”门外的小监将门打开,金吾卫连忙跪拜在九千岁桌前。
“何事?”九千岁不紧不慢地问。如今他也是执掌大权之人,修炼的便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是平稳之气。
“回九千岁,早朝下朝之后,圣上就回到了御书房,在里边关了一天,谁也不肯见。”
“知道了。”九千岁满不在乎地打着哈欠:“然后呢?”
“圣上很愤怒,将书房的瓷器字画统统砸碎撕毁了。”
“再然后呢?”九千岁感到这个探子不免有些罗嗦了,半晌说不到重点。
“然后……张公公便来了,陛下准许他进屋,二人在里边聊了很久,出来的时候,陛下便没那么生气了。”
“他们都说了些什么?”九千岁来了兴趣。
“听得不是特别清楚,隐约听到了计划、机关术大师什么的,属下不敢凑得太近。”金吾卫诚惶诚恐地回道。
“知道了,领赏去吧。”九千岁摆了摆手,仍是波澜不惊的模样。
“谢九千岁。”金吾卫起身退下了。
金吾卫前脚赶走,门口的小太监便探头进来:“九千岁,有什么需要小的们做的吗?”
“不急,我自己先想一想。”九千岁皱着眉头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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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渊阁内的檀香徐徐升起,绵延向不知去处的远方。九千岁凝视着窗外正在坠落的残阳,心底闪过一丝警觉。
“希望不会是你吧。”九千岁低声说,低头翻阅手中的奏章。正巧,这一份便是阉党在神机营中任职的文官发来的报告,汇报双发连珠铳的装备情况。这让九千岁想起自己正在筹备的新军,看窗外的天色,校场上的训练应该接近尾声了,他还来得及去巡阅一番。
校场上,数百训练有素的武士正在整顿队列,田尔耕负责向众人训话,总结今日训练得失。忽然听得远处传来小监的高呼:“九千岁到!”
田尔耕一怔,连忙领着一众将官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