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晚风沉醉
“木兰姐!”秦子成眼睛一亮,从小桌前站起身来。小屋大门吱呀一声打开,迎面飘来的先是一阵花香,随后,浅绿色裙裾的女孩从门后探出头来。
“还没进门呐,你怎么知道是我?”女孩轻声笑了笑:“不怕认错人么?”
“错不了,我能闻的出来。”秦子成抽了抽鼻子,嘿然一笑。
“你是用鼻子认人的么?那你闻闻看这个是什么?”秦木兰晃了晃手里的木盒,一阵浓郁的菜香味从木盒中飘散而出。
“啊!木兰姐太贴心了!今日站内师傅煮的是大锅面,寡淡无味,实在难以下咽。”秦子成眉开眼笑地接过木盒:“左公子也来瞧瞧看,早听说京师美食多,可平日咱也没机会出去品尝不是?刚好啊,借着这个机会开开荤。”
“没出息,一点小恩小惠就把你收买啦?”女孩无奈地伸手拍掉秦子成的手背:“左公子也一起来吃点吧。要说这京师果真是熙攘繁盛,南京的盐水鸭,滁州的酥糖,浙江的虎皮肉,在这京师坊市内皆有供应。左公子不必客气,小女子特意带了三人份的,小弟,也有。”
“秦姑娘费心了。”左国材点点头,却并未伸手去取。
“小弟,呢?”秦木兰四下环视了一圈:“怎么没见他的人影?”
“小弟他身体不适,也许已经回房休息了。”左国材干咳了两声。
“身体不适?”秦木兰微微一怔,察觉到身后的秦子成神色异样,眼底的狐疑之色越加浓厚。
“唉,怪我怪我。”秦子成抓了抓后脑勺:“木兰姐别这么看着我,实在是心里发毛,今日早些时候,我和左小公子闹了些分歧,左小公子大约还在和我置气呐。”
“怎么搞的?”秦木兰柳眉一扬:“左家的两位公子是我们墨门请来的客人,哪有主人和客人吵架的道理?”女孩说着便伸手掐住了秦子成的耳朵:“回头被掌门知道了,少不了要罚你!”
“哎呦哎呦木兰姐我错了!手下留情!”秦子成疼的龇牙咧嘴:“我这就去找左小公子道歉!”
“别光顾着说,现在就去!”秦木兰没好气地推了秦子成一把:“告诉左小公子,你特别给他准备了京师的小吃糕点,让他上来品尝。”
“啊?是说这些小吃没我份了是吗?”秦子成哭丧着脸。
“少罗嗦,快去!”女孩气的哭笑不得。
男孩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满桌的美食,垂头丧气地出门去了。
“左小公子,左小公子,您卑微的小跟班在呼唤您呐。”门外传来秦子成难听的嚎叫声,随即又一点点远去了。
“子成太不像话了,回头我一定好好责罚他。”秦木兰向着左国材鞠躬致歉。
“这。秦姑娘其实是错怪子成兄了。”左国材叹了叹气:“是小弟,太过顽劣,说了冒犯子成兄的话,要责罚,也应当是责罚小弟才是。”
“说了冒犯的话也不是和客人吵架的理由。”女孩义正言辞:“何况两位公子最近才经历了。经历了。”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该如何往下接了,因为忧心触及到左国材的伤心事:“经历了。难熬的一段日子。”顿了半晌,她好歹把整句话圆过去了。
“公子吃菜吧,不然一会该凉了。”秦木兰轻声说。
“好。在下便先谢过秦姑娘了。”左国材点点头,从木盒内取出筷子。两人隔着木桌相视片刻,只觉四下一片安静,令人无端地感到浑身不适。
“我好像记着。咱们最初相识的那阵子,秦姑娘并没有如此拘束。”左国材放下筷子,伸手抓了抓后脑勺。
“我好像也记着,那时的左公子倒也同现在这般,呆板又无趣。”女孩小声说。
两人各自看见对方脸上慢慢咧开笑纹,旋即,笑纹化为肆意地大笑,房间内的沉郁之气转眼间一扫而空。
“这才是我印象中的秦姑娘。”左国材慢慢止住笑:“方才姑娘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倒让我觉得陌生了。”
“其实我也怪不适应的,你知道我其实是很爱说话的。”女孩小声嘀咕着,无意识拨弄着长长的发尾。晚风自敞开的窗口涌入,卷起缕缕青丝随风飘荡,让人不由想要伸手将它们拢在手心。
左国材克制住了自己莫名其妙的想法,忽然叹了叹气。
“其实秦姑娘不必如此刻意避开关于我父亲的话题。自半月前离开左府,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思考一些问题,时至今日,内心已然隐隐有了答案。”
“是么?公子都想了些什么?”女孩好奇地问,双手撑着腮帮子靠在了小桌上。
“我在想,墨家准备的这份状书,也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交给我父亲的。”左国材沉沉道。
女孩脸色微微一变:“公子为何会这么想?”
“其实已经很明了了吧?在来到甲一货栈的那一夜,我已然知晓,戴夫子与墨家仍保持着密切的联系。既然有戴夫子在,墨家为何要通过我来传递状书?墨家会做出如此多此一举的事情么?”左国材淡淡笑了笑:“唯一的解释便是,这份状书一开始,就是准备留给我们兄弟二人的。因此父亲才不会带上它,墨家才要把我们严密保护于此。”
女孩的神色微微有些复杂,抿着嘴不说话。
“如此一来,我便会猜想,一位威名赫赫的东林高官的后人,握着一份对控诉阉竖的状书,在什么时候能对阉竖产生最大的伤害?”左国材仍旧是笑,可笑意中已泛起了些许苦意:“那便是在那名高官被折磨致死之后吧?那时大概是阉竖最放松警惕的时刻,也是天下人对此大感不满的时刻。”
“所以在下这些日子一直在思考自己的使命,也在参悟戴夫子所教导在下的话。”左国材顿了顿,莫名感到鼻头发酸:“何谓本我?何谓大我?作为父亲的孩子,我恨不能现在就拔剑与阉竖拼一个鱼死网破,作为被御史大人寄予厚望的东林后辈,我唯有选择隐忍,隐忍到,奋起反击的时机到来的那一刻。”
言罢,少年倔强地扬起了头颅,将近乎喷薄而出的酸楚生生咽了回去。
空气转眼静了下来。
忽然间,左国材感到手心传来了柔软的触感。女孩轻轻握住了男孩的手掌。两人四目相对,相视无言。左国材看着女孩平静的双眼,感到自己的灵魂像是将要坠入一滩清澈见底的湖水里。那真是一双能够令人心底感到安宁的眼睛。他想。
“其实呢,公子方才所言,虽然感人,却也只猜对了一半。”秦木兰轻声说,眼底忽然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今夜左公子还有别的计划么?”
“计划?”左国材愣了愣。
“不如,我带公子去河边看灯火吧?”女孩眨了眨眼睛:“咱们悄悄地出去。”
这是不符合戴夫子留下的规矩的,可鬼使神差地,左国材没有拒绝女孩的邀请。
“好呀。”少年腼腆地点了点头。
“咳咳,你们这是要上哪去?”窗边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屋内两人一惊,转头朝窗口望去,只见左国棅懒洋洋地倚在窗台上,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二人。
“小弟,?你怎么跑到窗子外边去了?”左国材有些发愣。
“因为秦子成咯。若不是为了躲开那个不停喊我名字的瘟神,我也不会跑到这个不便落脚的地方来了。”左国棅无可奈何地叹气:“不过没想到,刚一来,便赶上了哥哥与木兰姐私定终身的一幕。”
“小弟,休要胡说!”左国材一下涨红了脸颊。
“若不是在说些私定终身的话,二位的手现在是在做什么呢?”左国棅颇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