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冷战
万重为在黑夜里睁开眼,时温在旁边已经睡着了。
――他侧着身,背对着万重为,贴在床边上,一动不动。
早上不到六点,万重为就醒了,今天要开股东大会,他要提前准备,在大会之前还要先见几个人。他翻个身,时温还在睡,是昨天躺下的那个姿势,一直持续到今天早上,没有变过。
昨天的话说得太重,时温也把他看得太重,这样的警告算是达到了效果。
万重为起来洗漱,等他穿好衣服从衣帽间出来,看到坐在床上发愣的时温。
他看了时温一眼,没说话,时温也愣愣地看过来,眼神里有些没底气,也有刚起床的呆,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儿,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万重为走到门口,开门的左手顿了下――往常他出门,都会和时温说一声“我先走了”,像寻常夫妻或者家人那样,是个交代,也是礼节――他脑海里闪过一丝波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开门走了出去。
时温照常起来洗漱、吃早饭、去学校。到了实验室,同学们还没来,他坐在昨天的位置上,拿起那张演算纸。每个数据都认识,凑在一起却不知道什么意思。他又拿了一本导论,强迫自己从第一行开始读,然而一个小时过去,还停留在那一页。
两次了,表面和谐稳定的关系撕开了表象,透出来的藏在深处的掌控欲和不平等,让时温害怕。
他混沌的脑子里,反反复复响着万重为昨天说过的那些话。
我有权利对你做任何处置。
你不在意钱,但你有在意的东西。
他当然知道那是警告,万重为不会真的让他陪违约金,也不会真的拿什么威胁他。
但还是让他突然冷静下来。
万重为给他的特殊和温柔,让他忘了万重为是个怎么样的人。万重为给他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他所有的行为举止,都要在这条线里面才可以,不能有一丝反驳和抗议,不能有一点不妥当之处。
越了线之后,万重为立刻就会翻脸无情。
他们的第一场冷战还没结束,第二场冷战就接踵而来。
――
日子还是一如往常过着,除了时温和万重为又回到了最初的那种状态,其他都在按照计划往前走。
时温变得恭敬、客气,不再大着胆子开玩笑,不再有事没事给万重为发信息,不再晚上睡熟了以后滚到万重为怀里。
晚上他们也各睡各的,一个醒来,一个还睡着,回归了最开始的相处状态。两个人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点不可言说的亲密感消失殆尽。
时温就像是一个刚探出脑袋来探索世界的兔子,遭遇打击后迅速缩回树洞里,再也不敢露头。
――
盛夏过去,P大开学,课题也进入关键阶段。
时温全身心扑在课题上,让自己没多余心思胡思乱想。但问题还是接踵而来。
他们的研究已经取得M国合作研究所的关注,对方甚至专门安排一个负责人过来调研,指出了几个调整方向,可以往大了做。时温他们为之大振,但随后问题来了,学校有好几个项目都在排队,不可能再单独给他们投入经费,这个课题想要做大了不烧钱是不可能的。
大家为钱犯了愁。孙光暮先后找了学校领导和几个关联单位,都表示爱莫能助。
时温跟着孙光暮跑了几个饭局,好巧不巧就遇到了范崇光。
时温对范崇光有点印象,婚礼上见过一面,但并不清楚他和万重为的关系亲疏。范崇光和他打个招呼,然后坐在一边,冷眼看他跟在老师后面,不太熟练地和别人应酬。
对方显然知道他们的来意,碍于孙光暮的面子,还算有耐心地听完了他们这个课题研究的发展前景,然后为难地表示“投资周期太长、收益回报太慢”。后面就回避这个话题,开始劝人喝酒,打着哈哈,这事也就不了了之。
范崇光看得饶有兴致,便拿出手机给万重为来了个“现场直播”。
他还记得两天前的一次聚会上,他问万重为:“你一上来就这么疾言厉色,不怕吓着他?”万重为说:“第一次不好好教训,就会有第二次。”
本以为这次又是无功而返,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孙光暮就打电话给时温,让他来办公室一趟。
直到他才走出办公室,用了好长时间才慢慢消化了孙光暮那些话。
万源不但投资了他们未来两年的课题研究和项目,还给实验室捐了一大笔钱,帮他们换了六个恒温箱、生态环境室全套干燥设备和培养室全套组培设备。
收到这个消息的同学们高兴坏了。实验室有很多设备因为价格昂贵,每次从学校里走固定资产采购都被无情打回来,大家只好将就着用了一年又一年,现在突然之间全换成最新型号的,个个都难掩兴奋。
时温一整天都魂不守舍,手机抓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一条信息删删减减好几遍,也没有发出去。
下午忙完,司机准时在学校门口接他。一路忐忑着到了家,没想到万重为竟然在。他放下书包,三两步跑进花园里,又停下脚步,慢慢走到正在浇花的万重为身边。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他小声说着,伸手去接万重为手里的水管。
“还不能偷个懒?”万重为淡淡地笑,躲开时温的手,“脏,我来就行。”
时温只好站在旁边看着。
浇完水,万重为将手套摘下来,放到旁边的水盆里,时温亦步亦趋跟着。
“谢谢。”时温没头没脑地说。但两个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万重为叹了一口气,看着眼前因为冷战一直煎熬着的人,眼圈有些发乌,脸上没精打采的,忍不住便上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好了,这次是我不对,”他口气轻松,带着成年人特有的宽容和大度,好像没什么不能原谅,也没什么不能低头,“话说得太重,态度也不好,吓着你了吧!”
“……是我没做好。”
“嗯,那我们算是扯平了。”万重为笑了笑,为这次为时近一个月的冷战画下句号。
时温眼眶有些发热,和好来得太快,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情绪迟来地汹涌反扑。他揉揉眼,弯腰将水管盘好,又把水盆拿到工具房里,默不作声地收拾着花园里的一切。
万重为走过来揽了一把他的肩:“走,去吃晚饭。”
他鼻子闷闷的,说“嗯”,和万重为一起回了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