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 总有人对本副史居心不臣/总有人对本副史图谋不轨 - 芸水溪月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第95章

宫南角的怀兰亭未迎来群文绉绉的书生门客,戴单边眼镜的男子坐在亭下,随手翻阅书卷,草草几页,紧皱眉头哗啦一下甩到一边。

身旁的太监李阗英微抬眸,轻咳嗽了声,向宫女挤眼,把桌上的奏本书籍撤了下去,躬下身,笑盈盈递上刚沏好的茶。

“殿下,近日日头大,易着暑气,您心系国事,别累坏了身子。”

“兖州仗刚打完,北方州县钱粮紧缺,边军重编,陛下日夜点灯熬油没少费神,大臣们进谏不止,还有什么值得本王操心?”

太子推了镜片,心不在焉地品茶,茶水清新,应取得头一尖,虽然皇帝令他监国,力挺他的老臣不少,但忌于天子余威,满朝文武多数人呈观望之势。

想来兖北平叛,夏衍那小子死里逃生后,还有力气带兵灭了三番,甚至重创小可汗的主力部队,而今回京前来拜访,他以头疼为借口,晾人好一会了。

眼见太阳高升,镜片反光照得格外刺眼,莫名心里不舒服,烦闷问:“他还没走?”

“夏将军一直在外面等您传唤,”李阗英心下了然,不失机会乘胜追击。

“殿下,请他进来吗?”

踌躇一阵,终归是自己身边看大的孩子,就是心不知怎么长得,看上了行书院的人,几次接触,那位副史不惜前来劝他救人,难道真动了感情?

思来想去,愈发烦躁,太子了眉心,无奈叹了声。

“请。”

阳光下,年轻人步履轻快惊扰一众麻雀四散飞走,换下羽林军御甲,着了青灰色的便装,路边宫人纷纷欠身施礼。

许久未见,夏衍明显瘦了一圈,长时间在外也晒黑了点。太子不敢正眼看对方,匆忙扫过一眼,照例行礼后,一个不知从何开头,一个不知如何回应,时间僵住了几秒,李阗英先一步抢话道。

“夏将军边境立功,满朝庆贺,应是喜事,将军有所不知,你刚失踪那阵子,殿下在京中可急坏了,唉,可惜那会儿朝廷兵力不足,不然殿下定亲自去保你安危。”

“谢殿下关心,当兵的一时吃亏,身上多几道疤,战场上小事罢了,殿下不必多虑。”

坐亭中的人抿起唇,终于抬眼细细打量他,开口问。

“阿衍,没事吧?”

“没事,哥,你身居东宫,后面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不到万不得已动兵于你不利,羽林军的弟兄们不是吃白饭的,宫外的事就交给我们吧。”

“小可汗已退回北地,短期不敢再造次,你们不用时刻留守兖北,”太子长舒一口气,“没事就好,以后别一时头脑发热做危险的事了,你每次这样,害得我和阿贤担心。”

“有国才有家,多亏太子殿下教导,夏将军才和夏帅一样,凡事以大宋为先,只是急了点而已。”

李阗英笑着端上茶水,紧张的气氛方才有所缓和。

拿茶杯一饮而尽,夏衍未理会太监奉承,冲太子笑,“多年没回兖州,一时贪恋,没想到反而疏忽了。”

“大漠作战多靠经验,你久居京城难免被戎狄算计。”

“是。”夏衍应下,手指揉搓茶杯,平静地端详眼前人。

十八年前,战火灼烧兖北,成堆的尸体发出刺鼻的气味,皮肤刺痛,蒸热的空气让他难以呼吸。年仅五岁的夏衍茫然地望向天边,血一般的艳红,不知过了多久,身披铠甲的年轻人,戴了单边眼镜,披带霞光,缓缓向他走来。

烈火熄灭,梁王在尸山血海中发现幼小的他,伸出手,接他回家。

光阴荏苒,记忆中少年郎的英姿容貌已经褪去,眉眼间满是愁容与疲惫。

这些年,尽管无权势,但太子对他的关心不减,被困东宫后几次想接近太子都被回绝,甚至得知他下狱后遣人询问情况。

可惜,权利斗争消磨之后,再无年少的心气。

“哥,兖州,你也很多年没回去过了吧?”

“是啊,婉今回来没少炫耀,”太子叹道,“当年我随兄长到令尊营中,你那时还没满月,令尊要求严格,我和兄长可没占到便宜,偷懒半刻都不行,有次和他们溜出去吃酒,被你爹连夜抓回去,十几个人,除了我和魏幽都被罚了个遍。”

“兖州酒酿名扬天下,总惹人多喝几杯,我爹认为贪杯影响军纪,只允许少尝。”夏衍回忆起葡萄酒的滋味,很苦。

“阿衍,”太子郑重唤人,“你此仗救国于危难,母亲忌于你的身份未给予过多奖赏,你随我多年,当哥的不能亏待你,东宫卫率统领空缺,我身边也无可信之人,羽林军不能困你一辈子,阿衍,你来我宫中可好?”

“护国职责所在,殿下谈何谢语,宫里我自在惯了,你赏我一官半职,做来有什么趣?”说话人站起身跪下,“本将无能,不能担此重任,殿下如今在朝有号召力更胜从前,多是有才干之人,就别惦记我了,免得落人口舌。”

“阿衍,你雁军身份众所周知,想一时平复是做不到的,何必在意他人言语?”

夏衍不答,含下眼。

“殿下很怀念雁军?”

“我,”太子欲言又止,强忍下激动的情绪,窥视四周无外人,掩面坦言,“怎不怀念,军中尽是重情重义之人,不像宫内斗得你死我活,兖州停留不过数月,你爹,十八骑的兄弟,那么多人,我怎不想他们?”

“何时会想?”

太子一愣,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夏衍站起身,此时此刻无君臣高低,救命之恩,养育之德,面前这人只是他的兄长。

“是殿下回京之时,还是殿下,决定放弃他们之时。”

风停了。

亭下三人相对而视,李阗英低下头,默默后退了好几步,夏衍跪在那儿静静等候回应。

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相反,很平静。他背负关外数千亡魂,向曾经的知情者要个说法。寒夜雪下,燕山烈火烧了三日,生灵涂炭,眼前的人,是不是真的对他爹,对雁云边军,见死不救。

太子错愕地盯着他,嘴唇发抖,“我没想放弃他们,先帝突然离世,京城巨变,我远在外地,不能轻易出兵,阿衍,你信我,若我在场,不会让雁军成为如今这个结局……”

很多话,夏衍听不进了,仅数秒的沉默做实了他的疑问。

现在这人,不是魏亓,也不是梁王。

是能继承国本的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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