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真相
十年前的真相
易梁情不自禁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但害怕冒犯到崔满又立马收回,他在崔满旁边坐下,中间大概隔了一个人的距离,转头问出迟了10年的话:“你愿意跟我说说,那天你为什么心情不好吗?”
12岁的时候为什么想死?哪怕过去10年崔满依然历历在目。
她陷入沉思,过了一会,还是选择随着记忆的镜头娓娓道来。
那天崔成功在家里打麻将,一屋子乌烟瘴气,呛得崔满直咳嗽,但老师要求家长给本次作文签字写评语,第二天要检查,她不得不去找爸爸,因为他们一旦开始到半夜也不会结束,如果等到结束她早就睡着了。
崔成功听到崔满拿了满分,在三个麻将搭子面前自然觉得脸上有光,但他只是瞟了一眼,拿腔拿调地说:“什么狗屁东西也值得你们老师给满分?”
崔满抿了抿唇,“那你就在上面写几句为什么不好也行。”
崔成功写不出评语,气急败坏地踹了崔满一脚,还把烟灰缸砸她脚边,让她打扫干净,“你爸打麻将你没看见,非得这时候来烦我,滚一边去。”
“老崔你这是干嘛,要是我闺女拿了满分作文,我肯定好好夸她几句。”
“夸什么夸?女孩都不禁夸,真夸她几句就搞不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了,就得让她知道做好一次事情没什么大不了,得一直做好才行。”
“你啊,还是不知足,多好的孩子,漂亮懂事、学习还好,真想拿我家臭小子跟你换。”
“说那些没用的屁话,真要换你舍得吗?那可是能传宗接代的大胖小子。”
崔满沉默地捡起烟灰缸,扫地、拖地,又把众人的水杯添满水才离开。
这是她第一篇满分作文,她不想第二天被老师问爸妈为什么不肯给她签字写评语,就搬了个小板凳在外面等出差的邢美智回家。
邢美智风尘仆仆赶回来,看也没看崔满一眼,进去跟打牌的人打了声招呼就去厨房拆行李,崔满跟上去,放下作文纸,“妈妈我帮你。”
邢美智却很凶地打了一下她的手,“你别碰,别给我碰坏了,要送人的。”
崔满习惯了,只用余光瞥了眼自己发红的手背,无所谓地说:“这是c城的特产吗?”
“对,给你表姐表妹堂哥堂弟都买了点,我想说他们没吃过,让他们尝一尝。”
一共四袋,刚好一人一袋。
宁愿外人先吃,自己家忍着不吃?
“妈妈你吃过了吗?”
“我在那吃过了。”
“那爸爸吃过了吗?”
“你爸以前去出差的时候吃过了。”
“那我的呢?我还没吃过。”
“哎呀,你小孩子家家有什么好吃的,吃完长大了全忘掉不是白花钱。”邢美智左想右想不对劲,越想越生气,“这么小还怪有心机的,先问我吃没吃过,再问你爸吃没吃过,什么意思啊你?还想跟你爸告状我不想着他?”
崔满眨了眨眼睛,没反驳,人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她从小就知道没必要跟爸妈解释自己的真实想法是什么,说了他们也不信。
“妈妈你收拾完可以给我签个字吗?老师要求家长给作文签字写评语。”
邢美智眉头紧皱,“哎呀烦死了,你别在这捣乱,没看见我忙着呢吗?找你爸签去!”
她怎么找爸爸呀?刚被爸爸赶出来,“妈,这是我第一次得满分的作文你不想看看吗?”
“哟,就你厉害,你能得满分,你那么厉害那你自己签字去吧。”
这时邢美智突然发现行李箱破了一个角,可能是在外面还是哪刮坏了。
与此同时,崔满还在为自己努力争取:“妈妈我拿满分不值得奖励一个特产吗?”
邢美智看见行李箱破损起了一股无名火,她也不知道能不能修补好,修不好下次出去就得被同事嘲笑破箱子还接着用,她抄起行李箱里的毛巾就往崔满后背抽,咬牙切齿边抽边骂:“我说没说别烦我!让你出去你为什么不出去!满分作文、满分作文,满分作文你能赚一分钱吗?你能成为大作家吗?给我滚出去!”
崔满一脸麻木地走出厨房、路过客厅,踏出大门,头也不回地来到家附近公园的江边,她站在桥上打量栏杆的高度,有点高,但她灵活,不是不能爬。
她睁着漆黑无光的眼睛往下看,江水滚滚向前,似乎根本不在乎岸边的人在想什么。
她展开拿在手里的作文纸,如果就这么跳下去,上面的字会溶进水里就此湮灭,她不存在,她的东西也会随之消失。
但是没关系,她累了,好累啊,努力也不会有好结果,活着的每一天都感觉不到快乐,为什么从来都没有人从天而降来救她呢?
算了,根本没有人会来。
没有人在乎她,爸爸不在乎,妈妈不在乎,说不定她跳下去爸妈更开心,他们可以再生一个儿子传宗接代。
唯一在乎她的外婆已经去世,是时候去找外婆了。
崔满把手放在栏杆上借力,一只脚攀上栏杆,突然腰上多出一只胳膊,一个用力把她安稳地放到平地上,他没给她反应时间,自顾自拉住她的手,“小孩,快跑,后面有坏人!”
突然被救了。
她看着来人的饱满后脑勺,他穿着宽松的白衬衫和深色牛仔裤,左手拿着鼓槌,让她想到了最近热播的《我为歌狂》。
n城六月份的夏天总是闷热、嘈杂、令人呼吸不畅,可一旦跑起来,热浪一下子就被甩在身后,作文纸在风中哗哗作响,身体下意识汲取更多氧气,她回头看向江面,那里有一张跟外婆一模一样的脸在说话——乖宝,听话,向前跑,别回头。
好,她听话。
崔满狠心转过头,一边跑一边掉眼泪,可是她真的好想好想外婆啊。
易梁回头看了一眼,崔满大颗大颗的眼泪像是石头一下一下砸在他心里,他飞速转回去,一句话没说,继续带着她在大街小巷穿梭。
崔满放任自己无声哭了会,身高明明相差20多厘米的两个人,竟然一点都没出差错,就这么跑到了死胡同。
易梁慢慢停下来,靠着墙抖衬衫领子,微微喘着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