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不省心
古人的智慧是绝不容人小觑的。
纵然因着时代发展的桎梏,如今的科学技术仍旧简陋而落后,但很多很多伟大的思想和发明在这一时期都已产生了若明若昧的萌芽。
目下自然是没有化学物理等现代学科的,但道家很多的炼丹之法归根结底都都牵扯到一些化学方面的反应,所制造出的所谓丹药,大多都是化学药品。
而这位郝允升郝道长很明显就是个中好手。
在此世看来,化学方面的很多反应都是十分神奇的,只不说眼下这个朝代,便是前世学习化学,目见老师一一演示时,她也时常会为一些看起来十分奇妙美观的反应而啧啧称奇。
郝允升所以能走到今天这一步,也与他已经掌握了一定的化学知识有很大的关系。
苏绵已经借着身份和往来工夫仔细瞧过了法案周遭的布置,也问过了一些曾耳闻或目睹郝允升做法之事的人,然后大约了解了这人究竟是想要做些什么。
至于究竟如何,还待进一步确认。
不过这样的事,就不是她自个儿能完成的了。
“你的意思是,那悬于檐下的异样符纸和那些所谓的招福幡上事先用了药,做法之时,以其特有之引沾染,便会显示出一些奇异的变化,这就是他所谓的驱邪招福之术?”陆钺没想到她这样快就想通了其间关窍,甚至说得要比自己想得明白得多。
这些方士骗术,陆钺见识的不算多。一来他长久军旅,也没有多少不长眼的硬要往他这铁板上来叩,二来便是他无意于此,既已定心觉其乃惑世邪术,自然不信也不看。甚至一经发现有以此邀名祸民的,都会出手大力整顿。一来二去,除非是真的得道高人,否则谁的头也没有两颗,不会贸贸然来自寻死路。
陆钺大约知晓其中的一些关窍,但究竟耳闻多,目睹少,也很少去一一探究其间根源。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聪明伶俐,见多识广。”苏绵厚着脸皮夸奖了自己一句,然后盯着陆钺明显憋笑的脸,眯了眯眼问他:“你在笑什么?我哪句话说的不对?”
“没有,小主子说什么都对。”陆钺摇摇头,安抚怀里明显炸毛的人:“那还请小主子明示,有没有办法能够戳破贼人的阴谋?”
“办法有两个。”苏绵正色看着他:“第一个,咱们今天晚上悄悄动手,破坏他事先安排好的这一出戏码,等他明日做法,发现什么都做不出来,那才叫下不了台。到了那时,他必得改变先前想好的一些陷害神叨的说辞,不敢再把什么莫名的灾殃抹到殿下的身上。如此,也算是两相糊弄。这之后,我们虽然什么都不说,但彼此都明白他的把柄落到了我们手上,今后行事,大约也能有些顾忌,或者他沉不住气,贸然出手,那殿下自也可趁其不备,将他收拾干净。”
“还有呢?”
“第二个就是当面揭穿他是个骗子的事实,但这么一来,只怕咱们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在咱们这里露了馅,皇上心里不会高兴,还会把这笔账算在你的头上。而且郝允升入宫日久,经营颇多,又深得帝宠,爪牙更未诛除,只怕他另有保命手段,更有以命换命的险恶安排。还有......”顿了顿,苏绵才斟酌着说出自己的猜测:“如今郝允升位居国师,照说是抱上了皇上这条金大腿,他应该尽盼着他好才是,可你瞧他所出的这种种主意,荒唐残暴,自私昏庸,无一不是将皇上推往人心尽失的境地,我觉着,他要么是失心疯,只有做坏事才能让他身心舒畅,要么,他就是......另有所图。”
陆钺向后倚在靠背上,单手支颐悠然笑看着她。
“你看什么?”苏绵抬了抬下巴,被他这样看着,莫名觉着心里发虚,脊背发寒。
他的目光仍旧温柔,却像是掺杂了一点什么矛盾而峻冷的审视。
陆钺面庞轮廓深邃,俊美得颇显出一种冷寂的凌厉。他久居上位,加之杀伐颇多,整个人便更存着一种矛盾而冷酷的沉稳和薄凉。
这般容止气度,更像是高台上所奉的神君仙长,淡漠得不染六・欲・七情,却偏又魔气内敛,一颗心满盛着爱恨嗔痴。
“真是机灵。”陆钺伸手欲触她的面颊,苏绵却下意识敛眉向后躲开。
陆钺压了压眉,目中一片沉炙,却又在转瞬之间化作温柔:“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小妖怪呢?”
苏绵心头倏紧,下一刻,整个人都被他不容抗拒地搂进了怀中。他与她交颈而拥,苏绵看不到他的神情,却觉他抱着自己的力道坚牢似铁,像是要把她嵌在他的怀中。
“那绵绵说说,我们这位郝道长究竟心有何图?”方才那句似凉似热的问话仿佛只是无心闲谈,随心而问。可那一瞬,苏绵只觉他像是透过这具皮囊看到了她真正的灵魂。
“他......”苏绵收敛了心神,一时之间也觉自己的话颠三倒四,全无逻辑,她心慌意乱,却还是慢慢地把话说出了口:“他是想借自己那些骗术控制皇上,继而控制皇室,颠倒天下。”
这话说出来,苏绵心口一松,却不由屏息紧张地等着陆钺的回应。
在如今的这个时代,即便是夫妻父子,也都以相敬相疏为旨,虽是至亲,却也都要遵循那些刻板的规矩。
若从此世规矩而言,苏绵身为太子妃,作为他的妻子,这一番话便已经是极为大胆和无礼的了。
话说到这一步,有话赶话的成分在,也有苏绵刻意全不设防,步步试探的缘由。
到了这会儿她才发现自己对这份感情还是有着许许多多的不安和惶惑,所以她会下意识的试探,会一点点地更加显露出最真实的自己。
陆钺却只是低低一笑,抬手抚了抚她后脑上如玉温凉的发丝:“好大的胆子,什么话都敢说。”
“我心里的话不能和殿下说吗?”
“将我的军?”陆钺侧首吻了吻她玉瓣似的耳朵,声音中含了一丝莫名的笑意:“你我之间,没什么话不能说,但这些话,只能说给我听,知道吗?”
“当然了,我又不傻。”苏绵喜滋滋地嗔了他一句,然后就没心没肺地把自己方才的一番纠结挠心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她身后,陆钺亦是淡淡一笑,只是目光越发沉远,像是深不可测的一潭寒渊,冷得刺骨,却又柔情刻骨。
黄昏时分,苏绵静静立在廊下,瞧着庭中那一片神诡莫测的法场,冷冷地长长呼了一口气。
有这个心思,做些什么不成,哪怕不愿利国利民,也可小富足己,不碍旁人。
偏偏这一身本事,存了祸世乱国之心,以无辜之人的血肉身骨为他铺路,为他搭一条通天梯。
“娘娘,回去吧。”双福在旁搀着苏绵,看着那一片半昏半明的黄纸白幡,心里一阵阵地发着寒:“这里不干净呢,当心回头冲撞了您。”
“再不干净,也没有贼人坏心肮脏。”苏绵拍了拍双福的手,倒也没有再多停留。
书房之中亦是烛火通明。陆钺坐于案后,细细翻阅着来人所呈的几份消息奏报。
“就这些了?”
“回主子话,照您的吩咐,属下等不敢逾矩细察,寻人探问过后,能得的只有这些了。”暗卫回过事,见陆钺别无吩咐,便悄然退下,隐入暗处职守。
“幼而羸弱,生死几度,及长,心净如孩童,神思稚拙......”陆钺轻轻摩挲着信笺一角,良久,他将手边这一摞零散消息投入火盆,再没有多看一眼。
是人是鬼,是神是妖,他通通都不在乎,只要这个人是他的,这也就够了。
第二天苏绵起得异常得早,看着她一个接一个地打哈欠,陆钺摇摇头,把她抱到膝上给她慢慢擦着脸。
“平日里怎么都要赖一赖床,今天倒是肯早起一回。”陆钺的力道放得很轻,素来执剑握刀的手此刻清若春风,倒显出了十分的温情和笨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