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 蒋小福 - 活捉 - 历史军事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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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接下来几天,蒋小福骤然忙碌起来。

吴小顺是去不了堂会了,蒋小福临时改换他人,又忙着对戏。请的人不乏好角儿,都是心高气傲的,和自己班子里的人搭戏也就罢了,这种临时搭伙的堂会,彼此不熟,本来就难以配合,若是同台露面的几个人之间稍有嫌隙,这戏就得唱砸了。所幸蒋小福不讲人情,对戏严苛,又有唐衍文的面子,倒是一切顺利。

除此之外,蒋小福每天都像个老夫子似的,把王小卿叫到眼前来考教问询一通,就怕他年纪小,出什么漏子。

而王小卿,的的确确是个好胚子,口中唱词、手上姿势、脚下功夫,都算得上不错。

蒋小福对他十分满意。

如此忙而不乱,筹备到月底,总算是万事齐备。

唐府的花园子里有座戏台,表面看不算奢华,实际布局和用材都十分讲究。蒋小福最爱这处戏台,因为台前风景如画,更能衬托他的扮相,故而唐府举办堂会,他心里也高兴。

堂会头一天,蒋小福唱了《絮阁》。

这出戏是讲宠冠后宫的杨玉环,到絮阁发现皇帝和梅妃幽会,闯进去搜寻,搜不着人,只发现一只凤钗,由此拈酸吃醋地闹了一场,后与皇帝和好如初。

当初姓周的富商就是听了这一出,才说“史书没有骗人”。

成名之后,蒋小福极少唱它,只在唐衍文的堂会中得以一见。

所以他一登台亮相,台下就叫了好。

宾客们如痴如醉,仿佛杨贵妃撒娇卖痴的对象正是他们本人。蒋小福在台上俏生生地唱一句“为着个意中人把心病挑,俏东君春心偏向小梅捎”,台下看客也就自认为是“俏东君”,乐滔滔欣欣然了。

严云生坐在台下,暂时忘记了对蒋小福的不满。

他偏头朝着身边的人说话,眼睛却盯着台上不肯挪动:“京师昆腔第一旦,蒋小福,蒋老板――”他与有荣焉地问道:“六哥,不错吧?”

身边这人,正是严云生那位远道而来、场面很阔的本家亲戚,叫做严鹤,在家行六,一般人都叫他六爷。

说是亲戚,其实只是祖上沾点亲故,实际两方家族早已一南一北,互不通信了。不过严鹤进京之后,机缘巧合之下,帮严云生对付过一笔亟待偿还的债务,后来严云生发现两人竟是本家亲戚,年纪又相仿,顿时就亲上加亲,再开口就叫上了六哥。

严鹤,严六爷,六哥,不明白严云生在得意个什么劲儿。

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台上的杨玉环,没觉出好来,于是又垂下眼皮答道:“我不懂戏。”

其实,他见识过歌姬女妓,也听过莲花小唱,虽然不懂戏,也结识过几个颇有名气的小旦,在他眼里这些都属于女人,或是把自个儿当女人的男人。可他素来不好女色,那蒋小福在台上如何娇媚,在他这儿,也不过是另一款式的女人罢了。

严云生心想这位六哥果然是个生意人,不懂文人的风雅。因为受过对方的恩惠,他也不便多说,只能摇摇头,饱含遗憾地“啧”了一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其实,严鹤对严云生也是有点意见的。

他知道北京城内大官的幕僚们都不可小觑,一个个人面又广,消息又灵通,手段又繁杂,可接触下来,发现严云生成天混迹在戏园堂子里,文人不像文人,官员不像官员,倒像个吃瓦片的浮浪子弟。

这份意见,也不便述诸于口――他今日有求于对方。

他含混地问严云生:“现在去,还是散戏后再去?”

严云生目不转睛地看着台上,同时凑过头去与严鹤嘀咕,由于没有注意距离,差点一嘴凑到严鹤脸上去:“你要找我们大人,非等蒋老板的戏唱完不可,不然他可没工夫理你。”

严鹤又撩着眼皮瞅了台上一眼,依旧是没觉出好来。

蒋小福不知道有人不识货。

他在热烈的气氛中唱罢这出戏,自觉十分圆满,回到后台还要揽镜自照――他这个人有点情绪化,唱戏时十分尽情,直把自己当做了既爱且恨、或喜或悲的杨太真,故而直到此刻,心中还回荡着这种复杂的情绪,不能够平静。

其实蒋小福和师父王翠一样,是唱贵妃戏红的。

王翠的杨贵妃娇憨可人,得了诨号“水蜜桃”,而蒋小福的脾气名声在外,也有个诨号叫做“蒋娘娘”。可惜他本人不喜欢这个诨号,所以大家并不在他面前提起。

就他个人的喜好而言,也不喜欢杨贵妃――后宫里的女人,虽有万千宠爱,也一定有百般无奈,单单是与人争宠就能把人气死了,还爱个什么劲儿!

他还嫌李香君识人不明,嫌崔莺莺软弱犹疑,只有慕色还魂的杜丽娘算是对了他的口味。

可惜蒋老板怕鬼,不爱唱杜丽娘。

更让蒋小福忧愤的是,他想要的,唯一的热烈的无条件的爱,在戏文之外,尚未发现。

这份感慨没能持续多久,就被王小卿打断了。

这孩子原本该在明日登台,蒋小福体谅他年纪小,怕他紧张,专程排在了第二日,让他可以在头一日熟悉熟悉,又给他讲戏、排戏,确保不出差错。本以为万无一失了,没想到,王小卿今日躲在后台瞧了一天的戏,见着前方如此大的场面,愣是把自己瞧怕了,而且越想越怕,越怕越想,最后只能来求蒋小福,不想唱了!

“早干什么去了?”蒋小福一面对着镜子卸妆,一面谁:“这时候跟我说不敢唱,谁来替你呢?”

王小卿也觉得对不住师兄,垂着头、抿着嘴、扭着手指,答不出话。

蒋小福无论是神情还是语气,都不像是生气的样子,言辞却并不留情:“你要是托生成一位少爷,那自然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可你现在是个唱戏的,得靠这个吃饭过日子呀。”

说到这里,他十分惋惜:“学了那么久的戏,不就是为了这一天?之前唱得好好的,怎么是个美人灯笼,中看不中用呢?”

蒋小福一面说,一面擦完了脸,将手巾往水盆里轻轻一扔,转过头来一瞧,就被王小卿给吓了一跳――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眼泪盈眶,只需吹口气就能滚落一串泪珠来。

他惊讶地想:“我也没说什么呀?”

眼见王小卿是个不经说的,蒋小福也没了法子:“算了,我替你唱。”

结果王小卿一抽鼻子,又改了主意:“不!师兄说得对,我自己能唱。”

他仿佛是知耻而后勇了,然而蒋小福不放心:“你可想好了?别到时候又来求我,那可真来不及了。”

王小卿抽抽搭搭,“嗯”了一声。

“真能唱?”

“能。”

“好。”蒋小福很欣慰,柔声指点道:“不要怕,像平时那样唱,台下那帮大老爷们,你就当他们是一帮老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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