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好像没有人知道这个巷子具体叫什么。
地图上延伸出去没有名字的一条白线,从主路上分岔过去,旁边几个零散的旧式居民楼也没有标,就好像被这座高速发展城市遗落的逼仄一隅,再缩小就看不见了。
顾明衍动作娴熟得把豆角边上的一道缝往外拉撕开,掰好的放在沥水篮里,不要的就直接扔进旁侧的垃圾桶。背弓起的时候从后面看可以隐隐浮现背上的肌肉线条和被肩背凸起的白色长T布料,黑棕色小杌子坑坑洼洼的缺了一个角,小禾在门槛里念书的声音郎朗传过来,随着浅沟淌过的水流一起裹挟出很好听的声音来。
“小禾,别念了,过来帮我看一下火。”康婶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
“嗯。”小禾从板凳上跳下去帮奶奶做饭,顾明衍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眸色中倒映出一道拉长的人影,同日色的阴霾一起被垂下的眼睫掩盖下去。
“好找啊,最近都不住这儿?”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垂下来宽厚的手夹着一根吸了一半的烟,下面是黑色的裤腿和擦得发亮的皮鞋,声音提起的时候带了些讥诮的笑。
动作只是停了一瞬。
顾明衍想到之前的一句话,侧眼看了看屋内,低头继续掐豆荚,声音淡然:“把烟灭了。”
“你他妈――”那男人开口骂了一句浑话,却在这瞬对上顾明衍抬起的目光,原先的狂妄滞在脸上,似乎是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拿烟的手就被人扼住,力道很大,手中的烟被拿走,熄在掺杂着菜叶的污水里。
“行啊顾明衍,知道躲债了是吧?”手中的烟就这么被人拿走,郭添有些恼羞成怒,整个脸拉下来,用了些力道把面前男人的领口向上提起,大臂上的肌肉突出一块一块的形状,是下了狠手的,却没想到面前人这么容易就被这么带了起来,白色T恤的领口是向上牵扯着的,眼睫搭着看过来,是他熟悉的那双眼。
就好像他刚才低头看到的那一眼根本没有存在过。
“这个月晚点还。”言语间也是他熟悉的模样,是中学时那个劲瘦纤弱的少年,很出挑的一张脸,下巴额头一块青一块紫。
“妈的,你欠了几个月了?”郭添扯着嘴角将人甩到一边,发现记忆中这个少年个子好像又蹿了一截,站姿散漫松松垮垮,站直的时候怕要比他还高出半个头。
顾明衍侧头的时候动了动下颚,垂下的眼睫看不清眸色,没有答。
“不想还了是不是?送你爸妈坐牢去啊,你不是律师吗?”郭添干咳一声从嗓子里唾出一口痰,侧头吐到地上,言语间也带了些讥讽,“当初跪下来求我让你去念个大学,现在翅膀子硬了爹娘也不管了?”
“还的,添哥。”顾明衍下意识伸手往口袋里摸糖,发现里面没有。他很久没有吃糖了。
“那就他妈赶紧打钱。”郭添有些满意地看着他这样子,随后伸脚踢了一下他剥好的那篮豆角,没有太用力,篮子往旁边滚动几下逐渐静止,“我说,你不会真的不打算娶媳妇了吧?把这家女儿当你亲闺女养?”
几个剥好的豆角将要掉出来,他弯下腰去捡,有的沾了尘土应该要重新洗。
“也是,”郭添低头落下目光,“就你这样,哪有好人家的姑娘愿意跟,谁跟谁倒霉吧。”
“嗯,没有姑娘愿意跟。”他把剥好的豆角篮子捡起来,听到身后传来哒哒哒小女孩儿的脚步声,马上要迈过门槛了,顾明衍抬起头,漆黑的瞳孔好像蒙了一层雾霾,“添哥,我烧好饭菜就去银行转你钱吧。”
“哦哟,我说什么来着,那小女孩要出来还担心了。”郭添轻轻啧了一声,“才多少点儿大,我还能动手不成?”
此时小禾已经拿着她的积木走到了院子里来,看到郭添的时候往后退了几步。
“来来来小朋友,叔叔给你吃糖。”郭添从上衣的口袋里摸出一包烟,弯腰笑呵呵地递过去,“很好吃的,快尝尝。”
小禾瞪着眼睛干巴巴望着他,也没有说话。
“哦,差点忘了,还是个可怜的小聋子,啧啧啧。”郭添把那包烟重新放回口袋里,见顾明衍把小禾带到自己身侧靠后的位置,蔑然地笑了一下,耸耸肩把双手合拢放在脑袋后面,哼着歌转身走了。
“叔叔。”小禾戴了耳蜗,她听得见,等那人走出她的视线才敢转身抱住顾明衍的腰,有些害怕地哭起来。
顾明衍蹲下来抱住小女孩,声音有些发哑:“对不起。”
“什么情况?怎么了小禾?”康婶在围裙上擦拭着自己的双手走出来,看到孙女儿满脸都是泪水,心疼地牵起她的手握了握,“是不是之前那个男人又来了?”
“嗯,他让顾叔叔给他钱。”小禾一抽一噎地看向自己奶奶,两只清稚的眼睛哭得边缘泛红,脸边全是泪水,“可是顾叔叔明明已经给了他那么那么多的钱,为什么他还一直,一直来要。”
“小禾。”顾明衍轻轻叫了一声,抬起眼看到康婶看向自己的眼神,另一侧攥紧的手背显出条条分明的青筋。
“小衍,不给他了不行吗……?”康婶将小禾拉进自己怀里,苍老松弛的眼皮在日光下显得浑浊而恳切,“不给他了,他也找不到你爸爸妈妈在哪儿啊……不是吗?”
见人不回答,康婶呼吸微微颤抖着闭上眼睛:“就算找到了,他们也不配――做你的爹娘。”
“婶婶。”手中还握着那篮剥好的豆角,他好像可以感觉到手指松开的无力,将篮子递过去音量很轻,“我先回去了,还有点事。”
康婶伸手接过来,看到他转身向院子外走的背影,语气提起来变得尖细:“你是不是要去给那个人渣钱!”
背影顿了顿,继续迈步往前走。康婶连着又开口,嗓子高到几乎撕裂:“你凭什么又给他钱?燕燕不会回来的,跟你说了不会回来的――小衍,顾明衍!”
男人已经走出了院子大门,怀中的小禾依然在余惊地掉着眼泪,这条巷子收破烂的吆喝声回荡得那么悠长,顾明衍坐进车里,看到副驾驶座上放着徐轻给他买的小蛋糕,她说她做的有点丑,毁了好几个去甜品店里买的,样式非常精致,小孩儿图形的头上用叉子划了一道疤,徐轻拍照过来问他说,你看像不像你。
他们领证那天备注还是“都市累人”加一个蝴蝶结,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徐轻”,后来有一天晚上他们在沙发上接吻,他想把备注改成“老婆”,有点刻意,还有一点觉得……不配吧。
所以这个备注就一直是“徐轻”。
【(图片)你看我划的这个伤疤像不像你!!!】
对话框就停留在这里,他没有回,只是刚才看到的时候不知道挑什么样的语气回。要做关于她的预设太复杂,也许今天买了蛋糕,明天就莫名其妙凑过来亲他,这些预设他做不了,也不敢去做。怕哪天,如果他突然记起来。
突然记起来的时候应该会很难过。
蛋糕是专门给他买的,所以分量很小,就这样坐在车里一点一点吃着,嘴巴里带了些奶油的甜味,好像这样醇厚的香甜真的可以舒缓人的神经,顾明衍不太吃蛋糕,但是用勺子把最后一口挖完,仍然不知道该怎么回。
一个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还有点愣神。
“学长我在这里!!――呃,青少年会展中心,你猜我看到了谁!!你一直不带出来见就被我给遇到了你说巧不巧!”那头方翊含的声音很是兴奋,“嫂子真的!!漂!亮!极!了!”
“在哪里?”
“青少年会展中心啊,以前就是市广电台出的主持人,之前那个好像叫石文静,今年他们推的主持是个大美女,台下这些小高中生小大学生都快疯了,我怀疑要不是他们老师管着不让拍照,申城几个学校论坛都会炸。”
“什么……?”旁边的有人说话的生意,“哦哦哦,已经炸了!这群小孩儿真是,一天天的就在论坛里叽叽歪歪,我说你什么时候赶紧宣誓一下主权――喂,喂?”
电话已经挂了,顾明衍没有去银行,而是把车停在会展中心外。旁边停着几辆黄色的小车,共青团的标志和几所大学的校旗一块儿伫立在国旗旁边,中心外的屏幕上显出徐轻穿着长裙的窈窕身姿和微微噙着笑意的一双眼。
“那么作为一小,一中,还有申大毕业的――土身土长的申城人,申城学生,我也很想告诉大家,未来有那么长的路要走,每个阶段的你都有无限的可能……”
会场下嘈杂的声音里时不时响起她的名字,小朋友们喊“小娅姐姐”,同行们更多喊“Arna”,但更多的人了解的这个足以为之骄傲的记者、主持人――徐轻。是刚拍出了一条关注量数以亿计纪录片的徐轻,是那个无条件向陌生女孩儿伸出援手的徐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