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漆黑的夜空中挂着稀疏却明朗的星星,一闪一闪犹如银河的波光,璀璨熠熠。
钱パ鎏稍谝∫紊希左手揣进莫苦的衣袖里紧贴着皮肤取暖,右手抱着汤婆子,脚边摆着一个小火炉,嘴里吧唧吧唧嚼着肉干。
忽然,她指着天上最亮的一颗星说:“你看,我的家乡说不定就在那颗星的背后。”
“说不定?”莫苦转头疑惑不已。
“对啊,说不定。”钱ツ蜒谝凰柯淠续道,“因为我也不知道我的家乡到底在哪儿。”
说是没有任何留恋,可当真的正面面对时,心中难免惆怅,或许是对祖国大地的不舍吧,她如此自我开解道,不害臊的将自身品格拔高了一个维度。
“我啊,一觉醒来发现身处异处,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甚至连我自己的脸都是陌生的。”她缓慢且平静的叙说当初情境,像是在说柔和的睡前故事,“我想,难道我是到了天堂?可是,我明明应该是要下地狱的一个人,明明看见的应该是恐怖阴森的阴差阎罗,怎么可能是散发着爱心的天使?”
占用她人之身复活是她白日做梦都不敢想的,哪怕是到了现在有时候她都觉得一切皆是幻象,说不准哪一刻她就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地狱。
若是在几个月前幻象破碎她倒是没什么,而如今有了牵挂是无论如何都不甘心的,既然活了,就让幻象一直持续到她谢幕的那一刻吧。
莫苦始终看着她,偶尔给她换一杯热茶,未发一言。
“我来自一个很遥远很遥远的国度,那里不属于粮朝,甚至不属于眼下这个世界,若是将这里比作母亲,我的家乡便是这位母亲许久以后的后代,那里交通发达,科技日新月异,不仅相隔千里亦能对话,就算是相见也只需半个时辰,而且没有苛捐杂税,没有高人一等的皇帝,人人生而平等,男女同桌而食,同校念书,甚至会当街亲吻……”
说到这,她转头看着莫苦笑了笑:“在我的家乡流行新年互送礼物,所以呢,我也得送你一个礼物。”
“嗯?”
“把眼睛闭上。”
莫苦虽不知她口中的礼物是什么,但还是乖乖的将眼睛闭上。
钱ケ着呼吸凑近,侧头在他脸上轻啄了一下,真的很轻很轻,几乎只是皮肤轻触,若是脸皮厚的人,可能压根不会有什么感觉。
但莫苦感觉甚重,猛地睁大眼,满目震惊与不可思议,脸上的触感尤为清晰,仿佛火烧般滚烫,一路烧到了心里,将浑身血脉都点燃,叫嚣着这不是做梦。
可眼前的“罪魁祸首”只是歪头微眯着眼看着自己笑,好像刚才的动作再平常不过,根本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他轻颤着嘴皮略带沙哑的问道:“你……不是夺舍?”
瞧瞧这话题转的,生硬又别扭。
“夺舍?”钱ゲ恢原来他一直是这么想的,穿越和夺舍能有多大区别,不过是一个被动,一个主动,但极有可能原主都不是自愿献身的,“你也可以理解为夺舍,但并非强行,而是原来的钱ヒ丫死了,当然我也是死了的,莫名其妙就上了她的身,然后变成她复活了。”
许是听到她说自己死了,莫苦倏地双手紧抓裤腿,双眼圆睁,气息沉重,足足愣了一盏茶的时间才平复下来,疼惜的说:“竟有这等奇事。”
“好了,别皱着眉头了,小心变成个小老头。”钱ソ手指放在他的眉心,等着他自己将眉头展平,“如果那个世界的我还活着,你我永远都不会相识。”
想到他们连成为陌生人的资格都没有,她心里突地疼了一下,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活生生剖开胸腔,将心脏挖了一块,残缺迷茫。
“况且我过的并不开心,应该说大部分时候都是无所谓,无所谓活着,也无所谓死去。”她重躺回摇椅,继续无波无澜的述说距今并不久远的故事。
她从出生起便被父母遗弃,好在父母还算有点良知,没有把她随意扔在荒山野岭,而是丢在了福利院门口。
福利院建在偏远的小城镇,里面收养了很多孩子,早已超出了可容纳范围,有不少和她都是一样的境况,她一到福利院,自然成了最小的孩子,也成了人人可欺负的对象。
食物被抢,睡觉的床铺被占,被孤立,被骂是没爸没妈的野丫头,被揪着头发拳打脚踢,常年她的身上都是消不下去的红痕。
起初她不明白,以为是自己不够懂事,所以她加倍的对哥哥姐姐好,主动揽活,主动送上自己有的东西,可换来的是变本加厉。
后来再大一点才知道,原来他们欺负自己不过是因为自己得到了院长更多的疼爱,就像一个家里父母总是偏爱最小的孩子多一些,大一点的孩子便生出了逆反之心,在父母瞧不见的地方狠狠欺负弟弟妹妹。
但其实她知道,院长并未多疼爱她半分,每个进来的孩子都是如此长大的,不过是她最小,自然关照要多一点,等到后面有更小的孩子进来,这些所谓的疼爱便又会出现在另一个孩子身上。
“难道没人管吗?”莫苦听得青筋必露,恨不得把那些孩子抓过来揍个半死。
钱タ嘈ψ乓×艘⊥罚骸霸撼げ⒎敲挥薪痰脊这些孩子,可福利院偏僻,这些孩子所受教育甚少,前脚答应的好好的,后脚就能反了天,都是半大孩子,都是院长呵护着成长的,你是让院长打他们还是罚他们?”
不过也多亏了这些欺负,她才能享受到人生中的第一份温暖,许是觉得亏欠她吧,院长常常会私下对她嘘寒问暖,带她回家吃饭,单独给她过生日,多奢侈的生活啊!
六岁那年,距离过完五岁生日不到四个月,一对穿着光鲜亮丽的夫妻出现在她面前,女人踩着程亮的高筒靴站在水泥地上,亲和的蹲下与她平视,完全不嫌弃她洗过但看起来仍旧脏污的脸蛋,摸了摸笑着说:“小宝贝,以后跟我一起生活,我就是你的妈妈,好吗?”
妈妈,她生命里从未出现过的人,对她而言不过是字典里的一个字而已。
但却从那天起,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住进了大房子,拥有了漂亮的裙子,有好多童话书和玩具,还有不停巴结她的“朋友”,没有打骂,没有挨饿,也没有受冻。
所以她很高兴的唤那对夫妻为“爸爸妈妈”,虽然并不是很懂这两个称呼的真正含义,也不知该如何用女儿的身份来相处,但只要自己一直温顺听话,一直讨得他们喜欢,就一定可以在这个“家”待下去。
可命运总爱开玩笑,因为无法生育而领养,也因为没有血缘关系而抱养了亲兄弟所生的孩子,不过一年光景,她又成了被抛弃的孩子。
她依旧过着之前衣食无缺的小姐生活,但同时也得到了下人们的闲言碎语,和父母不再专注的目光。
但她很乖巧,不吵不闹,仍然努力学习,照顾妹妹,成为别人口中的好孩子,可为什么偏偏妹妹不喜欢她呢?
她不过是告诉妹妹,自己会对她好,不会与她争任何东西,只是希望能把爸爸妈妈分一点点给她,真的只要一点点,她不贪心的,可刚上学的妹妹却哭着告状说自己打她,还恐吓要打死她。
更无法相信的是,爸爸妈妈不听她的任何解释,仿佛很累似的长长叹了口气,说让她回去。
回哪里去?
十一岁那年,她离开了生活了整整五年的家,被送回了福利院。
她长大了,以前的那些孩子也长大了,院长也不在了,什么都变了,唯一不变的是对她的欺负,可笑的是,五年的安逸日子没有养出娇贵的身体,甚至更耐揍,要打很久才会见血,所以啊,不如用刀子来的痛快。
可是好痛,没有人安慰她,没有人给她擦药,没有人给她做蛋糕,新来的院长根本管不住那一群混蛋,索性眼不见心不烦,只要不出人命怎么样都好。
忍受了两年,她觉得自己真的快死了,于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趁着所有人熟睡之际悄悄逃走了,逃得很远很远,远到她都不知道原来小城镇外面还有那样的世界,那样的灯火通明、车水马龙,又那样的阴暗潮湿、狭小污秽……
“哎哟,你哭什么呀,大男人的丢不丢脸,我都没哭呢。”肌肤处传来紧绷的的抖动,钱リ过莫苦的脸没心没肺的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