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卸甲归帐
夜色如墨,联军大营里一片惨叫之声,眼看着羯军被北唐军杀得四处奔逃。
赵福根与谢铁翼隐藏在阴暗的树丛里,看着羯军大营的情景。
“赵范这是将我们北唐军看扁了!”谢铁翼愤愤地说道,“联军现已成丧家之犬,此时不正面截杀,显显我军威风,日后在侯爷面前,在北境军面前,我们还有什么脸面?”
赵福根抚着下巴的短须,眉头紧锁:“侯爷军令是设伏袭扰,不可正面接战……”
“伏击?那是偷鸡摸狗的打法!”谢铁翼从树丛里“霍”地站起,铠甲铿锵作响,“咱们北唐儿郎,就该堂堂正正堵住他们去路,杀他个片甲不留!你听——”他指向远处,“溃兵如羊,此时不杀,更待何时?”
赵福根望向联军大营,远处火光摇曳,喊杀声隐隐传来。一股血气冲上头顶——是啊,今夜劫营已立大功,若北唐军不敢正面硬钢羯军……他坦言道:“好!就依你之言!”
北唐军一万步骑列阵于联营大营门前,火把连成长龙,将狭窄的通道照得通红。溃退的联军前锋猝然撞见这堵铁壁,一阵惊慌骚动。然而,混乱中忽然响起一道清厉如鹰唳的女声:
“草原的狼群,宁可撞死在山岩上,也不做被圈宰的羊!”
谷露丹策马出阵,赤色长刀在火光下泛着血光。她未戴头盔,长发在夜风中狂舞,脸上溅着不知是谁的血,眼中却燃着近乎癫狂的战意。
身后残存的联军骑兵看清拦路者并非北境主力,而是连日来始终游走侧翼的北唐军,绝望竟瞬间化为暴怒。
“杀出去——!”数千人的咆哮汇成一股声浪。
战斗在顷刻间爆发。
联军像被困已久的猛兽扑向栅栏,北唐军前排长矛方阵被硬生生撞凹。
谷露丹一马当先,赤刀划出半轮血月,两名北唐校尉连人带盾被劈开。腥热血浆喷溅在火把上,发出“滋滋”怪响。
“拦住那女将!”谢铁翼策马冲来,赵福根咬牙紧随。
三匹马在尸骸堆中打转。
谷露丹的刀法毫无花巧,每次挥砍都带着战马冲刺的全力。
谢铁翼举刀硬架,“铛”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他虎口迸裂,战刀脱手飞入黑暗。
不等他惊呼,赤色刀光反撩而上,谢铁翼的头颅带着惊愕表情冲天而起,无头尸身在马背上晃了晃才栽倒。
赵福根瞥见滚到脚边的同僚首级,胃里一阵翻腾。“这女人是修罗……”他魂飞魄散,扯缰就逃。
主将一逃,北唐军阵线彻底崩溃。
赵范站在高坡上,面沉如水。
脚下峡谷里,北唐军士卒的尸体层层叠叠,许多还保持着奔逃姿势。
血水汇成暗红色细流,渗进初春冻土。另一侧远方,北境军大营方向传来隐约的欢呼——他们昨夜趁联军主力被诱至峡谷,成功劫营,斩首万余。
杨展快步走来,低声道:“清点完毕。我军阵亡三千一百余人,谢铁翼将军殉国,赵福根将军肩背中箭,已包扎。”
中军帐内,赵福根被剥去甲胄,五花大绑按在地上。他肩头裹伤的白布还在渗血,脸色惨白如纸。
“侯爷!末将本欲依令设伏,是谢将军他……他执意要正面迎敌,说不能堕了北唐军威啊!”赵福根涕泪横流,额头将地面磕得砰砰响,“末将劝阻不住,反被他激将,这才……侯爷饶命!饶命啊!”
杨展与几位将领出列抱拳:“侯爷,羯族主力已至白城,大战在即。赵将军虽有过,但往日亦有战功,可否让他戴罪立功?”
赵范闭目良久。帐外传来士卒收敛尸骸的号子声,悠长凄惶。他睁开眼时,眸光冷硬如铁:
“赵福根,你之罪过,本应斩首祭旗。”他每说一字,赵福根就抖一下,“但念及用人之际——此战你若再犯此错,两罪并罚。”
赵福根几乎瘫软,连连叩首:“谢侯爷不杀之恩!末将必效死力!”
赵范挥手让人将其带下,独自走到帐边。晨曦刺破云层,照亮峡谷中那片狼藉的战场。他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远处,白城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渐渐清晰。
北境军与北唐军的连营绵延十数里,旌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五万大军汇合的气势,让原野上的积雪都仿佛在震颤。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将将领们甲胄上的寒霜融成细密的水珠。
江梅自帐外快步走入,周身还带着战场归来未散的凛冽寒气。
当她看到站在巨幅舆图前的赵范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连日苦战的压力、孤立无援的焦灼,在见到这个男人的瞬间,化作一股汹涌的热流冲上眼眶。
她强行压下,只是那双总是沉静如湖泊的眸子,此刻漾开了极为明显的波澜,感激、依赖,以及更深层、无法言喻的情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真想不顾一切扑进他怀里,将脸埋在那坚实的铁甲上,但帐中众将肃立,她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比平时低柔了三分:“侯爷,援手之恩,北境军上下,铭记五内。”
赵范转身,目光与她一触即分,平静无波:“郡主言重,同袍相援,分内之事。”但他的指尖,在身侧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此次黑石峡虽有小挫,但联军大败、北境军解围的大局,加之赵范决断驰援的魄力,让他在两军中的威望不降反升。
此刻他立于帐中,无需多言,便自然成了目光交汇的中心。
“斥候最新情报,”赵范以刀鞘点向舆图上白城东南一处蜿蜒河湾,“围困牛黄将军及我北唐两万弟兄的,确系羯族主力‘血狼骑’,约四万众。其战力凶悍,擅野战围歼。我军虽众,不可轻敌。”
他声音沉稳,条理清晰:“今夜,快马持我令箭,急调杨继云、宁飞两部轻骑,限明日午时前,于白家湾完成集结。此地河湾环绕,背靠矮丘,利守利攻,可为支点。”
“燕谷方、杨展听令!”
“末将在!”二将踏前一步。
“着你二人各率本部五千精锐,即刻出发,星夜赶往白家湾,据险立寨,多设鹿角拒马,广布斥候。若遇羯军游骑,驱离即可;若遇其主力挑战,固守待援,绝不可贪功冒进!”
“遵令!”燕谷方与杨展抱拳领命,甲叶铿锵,转身大步出帐,带起一阵冷风。
军务分派已毕,众将陆续散去。
偌大的帅帐,骤然空寂下来,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微响,以及两人之间无声流淌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某种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