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教训
厅堂内,炭火将空气焙得暖融,却化不开某种无形的凝滞。王福与师爷王三落座,与主位上的赵范隔着一道袅袅茶烟,仿佛楚河汉界。
百香无声奉上茶盏,瓷杯与檀木几面轻触,发出细微脆响。她低垂的眼睫掩去所有情绪,只在退下时,裙裾拂过地面,几不可闻。
“侯爷,深夜叨扰,实属无奈,还望海涵。”王福端起茶,脸上堆起笑容,只是那笑意像是贴在面皮上,未曾渗入眼底。他刻意提起旧事,既想显得熟络,又暗藏试探。
赵范也端起茶,吹了吹浮沫,并未立刻饮用。“王县令言重了。说起来,你我并非初识。十里堡那次,王大人催征税粮的雷霆手段,本侯记忆犹新。”他语气平淡,像在谈论天气。
王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僵,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十里堡之事是他心头一根刺,不仅没从这铁公鸡身上拔下毛,反惹了一身骚,甚至因此被短暂搁置。
旧伤被轻描淡写地揭开,他感到面皮一阵发烫。
他干咳一声,索性抛开虚与委蛇,挺直了背脊,声音也抬高了些:“侯爷既提及旧事,下官也直言不讳。
此番到任,清查县内产业账目,发现侯爷名下的香水作坊、商铺,还有那几家打铁铺子……似乎多年来,未曾足额缴纳应课之税赋啊。”他刻意顿了顿,观察赵范反应。
赵范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王福见赵范不动声色,心下有些没底,但箭在弦上,只能硬着头皮道:“前任张县令,或许念及侯爷镇守边关之功,多有优容,甚至……多有豁免。
然此等做法,实乃损公肥私,置国法于不顾!朝廷震怒,张有才因此去职,便是明证!”他将“损公肥私”几个字咬得极重,目光紧紧盯着赵范。
“因此,”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压迫感,“下官既为造化父母官,自当纠偏补漏,秉公执法。
从本月起,侯爷所有产业,必须严格按《北唐税则例》缴纳正税,分文不可少。
此外……”他拖长了音调,眼中闪过狡黠,“历年所欠税款,也需一并补齐,方显侯爷忠君爱国、遵纪守法之诚。”
说罢,他朝旁边的王三使了个眼色。
那尖嘴猴腮的师爷立刻会意,从怀中掏出一沓厚厚的纸卷,小心翼翼地捧到赵范面前的案几上,脸上挤出谄媚又带着算计的笑容:
“侯爷您请过目,此乃县衙户房依据历年账册、市易记录,仔细核算出的明细。每一笔,皆有理有据,断不敢有误。”
赵范并未去看那沓纸,目光反而落在王三那张写满精明与贪婪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移到王福那里:“哦?欠了多少?”
王福清了清嗓子,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核算下来,本金共计一百六十万两纹银。此乃巨款,然法理如山,不容情面。
此外,”他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拖欠日久,按……按民间惯例,亦需加收些许‘滞纳之费’,以儆效尤。”他不太熟练地吐出“滞纳”这个词,显然是从某些渠道新学来的。
王三立刻凑到他耳边,用自以为很低、实则厅内清晰可闻的声音嘀咕:“老爷,是‘滞纳金’,算下来约莫九十两,加一起是……二百五十两整。”
王福点点头,转向赵范,朗声道:“侯爷,连本带利,您需补缴纹银二百五十两整。”他说出这个数字时,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些,仿佛掌握了什么了不起的把柄。
“二百五十两?”赵范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起来,起初是低笑,继而声音清朗,在寂静的厅堂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哈哈哈……妙,妙啊!王县令,这个数目,倒是与你……颇为相称。”他笑得眼角微弯,看着王福,像是听到了一个极其有趣的笑话。
王福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心中那点得意变成了疑惑和一丝不安。二百五十两?这数字有何特殊?为何侯爷如此发笑?还说什么“与我相称”?他脑子飞快转动,却想不出“二百五”在北唐有何典故或隐喻。
“侯爷……您此言何意?下官愚钝,这‘二百五’……有何不妥?”王福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住,变成了困惑的僵色。一旁的王三也眨巴着三角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赵范止住笑,只是嘴角仍噙着那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神却冷了下来。“我是说,王县令算计得如此‘精细’,连‘滞纳金’这般……新颖的条目都能想到,真是‘人才难得’。
这二百五十两的数目,恰如其分,正好彰显王县令的……‘才干’。”
他将“滞纳金”和“才干”几个字说得略重,王福再迟钝,也听出了话里的讽刺,脸色顿时一阵红一阵白。他意识到赵范根本不在意那具体数额,而是在嘲弄他这番敲诈勒索的行径本身。
赵范不再看他变幻的脸色,身体微微后靠,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一点。“王县令,你过来。”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王福一愣,心中警惕,但见赵范神色平静,不似要发作,犹豫了一下,还是疑惑地站起身,略弓着腰,凑近到赵范座前,侧耳做倾听状。
赵范一抬手,照着王福就是一个打耳光着,啪地一声,声音响亮。
在场的人全部愣住了,怎么回事?刚才没看错吧,侯爷给王福一个耳光。
王福被打之后,没有反应过来,先是一怔,看着赵范,好像在问,你打我?刚才是你打得我吗?
赵范看到王福看着,他一进身,一抬右手对着王福啪啪又是两记耳光。这时王福反应过来了,他急忙向后倒退,用手捂着自己脸,另一只手指着赵范。
“你……你……你敢打我……我可是……朝廷命官,胆大包天……”
“老子,打得就是你,你狗仗人势,仗着后面吏部尚书的丁文海给你撑腰吗?别人害怕,老子可不怕。别说是你,就是丁文海老子也踢他的屁股。”
王福捂着自己的脸,惊恐地看着赵范,他还是第一次被这样无情地打脸,他觉得自己是在梦中,可是脸确实很疼。
赵范厉声呵斥道:“王福,本侯在十里堡对你说过的话,看来你是忘得一干二净了。本侯的产业,该缴的税,一文不会少。不该缴的,一个子儿也没有。
至于张有才为何去职,你心里应该比本侯更清楚。想借查税之名,行中饱私囊、攀附邀功之实?本侯劝你,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也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他的声音很轻,语速平缓,但字字如冰锥,钉进王福耳中。尤其是最后那句“看看这是什么地方”,配合着赵范陡然锐利如鹰隼的眼神,让王福感到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
他猛然想起,这里不仅是北境侯府,眼前这位更是手握北境兵权、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实权侯爷,不是他以往那些可以随意拿捏的富商士绅。
王福脸色唰地白了,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方才那点官威和算计,在这无声的威压面前碎得干干净净。
赵范说着向王福再逼近一步,王福以为赵范又要打脸。
吓得他不敢怠慢,一转身跑出了厅堂。
“赵范,你给我等着,打朝廷命官是犯法的。”王福站在厅外大声说道。
“你小子还知道犯法。”赵范疾步向王福走去。
王福吓得转身就跑,同样慌乱的王三,匆匆地跟着王福朝大门外走去,那沓所谓的“欠税凭证”也忘了拿,孤零零地躺在赵范的案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