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只有死人,才能永远闭嘴!
陈硕的身影在嶙峋山石与枯木暗影间几个腾挪闪烁,便如墨汁滴入寒潭般无声消融。
他脚尖轻点冻土,避开月光与火把交织的光带,时而俯身贴地疾行如蜥蜴,时而借着一截横生枯枝荡过陡坡。
外围那些本就因各处骚动而心神不宁的官兵哨探,只觉似有夜枭掠过,寒风微冷,浑然不知一道致命的信息已从他们眼皮底下悄然穿透。
“侯爷,”元霸按着腰刀,忍不住再次凑近,他粗重的呼吸在寒夜里凝成白雾,“陈硕既去传令,咱们何不趁现在摸下山?这地界太险,万一……”
“现在走?”赵范截断他的话,蒙面巾上沿露出的那双眼睛寒星般钉在山下那片跳动的光海上,尤其是那几顶显眼羊皮大帐拱卫的中心区域。
王缸正挥舞马鞭,对着跪地瑟缩的马大海大声呵斥,姿态张扬,浑然不觉自己已成他人眼中钉肉中刺。
“走了,马大海这张嘴就会变成捅向我们的毒箭。王缸活着回京,奏章一递,何敬宾那帮人便有了刀子。”
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淬了冰,“只有死人,才能永远闭嘴。我要亲眼看着这摊浑水,被彻底烧干。”
他倏然转身,看向紧挨自己伏于岩后的高凤红。
夜风将她额前几缕碎发吹起,蒙面布巾上沿露出的那双眸子,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清晰映出忧虑、挣扎,还有一种欲与他并肩却深知无力的痛楚。
“大当家的。”他唤她的名字,语气却是不容置辩的冷硬,属于逍遥侯决断军务时的斩钉截铁。
“稍后山下乱起,便是你们脱身之时。元霸、韩老六会护着你与高凤花,以最快脚程直插东南缺口,那里有姜玮接应。
抵达造化后,一刻不停,立即带青龙山部众返回山寨,闭锁山门,静候我讯。没有我的亲笔信物,绝不可再出山,亦不可与任何外人接触。”
高凤红瞳孔微缩,下意识抓住他覆着冰冷护腕的小臂:“赵郎!祸因我起,我岂能……”
“正因祸已铸成,才必须断尾求生!”赵范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几乎捏得她生疼,目光锐利如锥,直刺她眼底深处,“接下来的事,是刀口舔血的灭口,更是杀人不见血的朝争!
你留在这里,能做什么?是能多杀几个官兵,还是能在金銮殿上为我辩白?你的身份,此刻就是最大的破绽!听话,立刻走,别让我分心!”
这最后的“听话”二字,如同重锤敲在她心口。她从未听过赵范用如此专断、近乎冷酷的口吻对她说话。
那层温柔的薄纱被彻底撕开,露出底下属于权力博弈者的森然铁骨。一股混杂着委屈、醒悟和更深切担忧的洪流冲得她心头发堵。
她明白了,自己满腔的江湖义气和手中刀,在这盘涉及生死荣辱的棋局里,轻若鸿毛,甚至可能成为压垮他的那根稻草。
她看着他隐在黑暗与布巾后的轮廓,那挺直的脊梁仿佛承载着千钧重压。
所有的争辩都被堵了回去,化作喉间一丝哽咽。
最终,她垂下眼帘,极轻却极稳地点了下头,松开抓着他手臂的手,指尖冰凉:“……我懂。你……千万保重。青龙山,我等你消息。”
一旁的高凤花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唇抿得发白。她比姐姐更清醒地认识到,这场塌天大祸的引线,是自己。
赵范此刻要做的,是用更凌厉的手段,将引线连同可能引爆的一切,全部埋进鲜血和尸体之下。她们离开,是剥除他最后的软肋。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调整了一下背上的小包袱,紧了紧腰间刀绳,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幼豹,只等姐姐一声令下。
夜色如浓稠的墨汁,将小孤山重重包裹。
山脚下,那片由帐篷、篝火、兵刃反光构成的官军营地,如同黑暗大地上一块化脓的、不安跳动的疮口。
火光摇曳处,人影幢幢,喧嚣隐约。
而在营地之外,更深的、连星光都仿佛被吞噬的密林山坳里,一支黑色蒙面、如同从幽冥中走出的队伍,已在陈硕的引领下,如同收敛了所有声息的狼群,獠牙暗藏,缓缓逼近了猎物的咽喉。
空气紧绷欲裂,只剩下山风穿过石缝的尖啸,与营地飘来的模糊人声相互撕扯,共同预示着一场为湮灭证据而生的血色黎明,即将降临。
就在这万籁俱寂、连风声都仿佛屏息的深夜,死亡以最静谧的方式降临在山脚营盘。
一百多条黑影,如同从地底钻出的幽灵,自营寨外围的黑暗断层中骤然现身。
他们的动作快得违背常理,前一瞬还在数丈之外,下一瞬已贴至哨兵身后。
站岗的官兵只觉颈侧一凉,似有寒风吹过,旋即意识便沉入无边黑暗,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便软软瘫倒,被黑影轻轻放倒,未发出半点声响。
巡逻小队同样未能幸免,队伍末尾的士兵往往最先消失,前面的人毫无察觉,直到冰冷的刀刃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吻上咽喉。
完成外围清理,这些黑影没有丝毫停顿,如同演练过千百遍般自然分成若干小组,每组三至五人,精准扑向一座座沉睡的帐篷。
他们掀开帐帘的动作轻巧如拂去尘埃,身影滑入,旋即被帐内的黑暗吞没。
帐篷内,只有熟睡的鼾声、含糊的梦呓,以及刀锋割裂皮肉、刺穿心脏时极其短暂轻微的“噗嗤”声。
偶有惊醒者,也只来得及瞪大惊恐的双眼,在喉咙被捂住、利刃贯体的瞬间,发出几声被窒息的“嗬嗬”声,便迅速沉寂。
整个过程流畅得可怕,从潜入到肃清一个帐篷,往往不过两三次呼吸的时间。
黑影们再次钻出帐篷时,手中的短刀或匕首已沾满温热粘稠的黑血,深色劲装上也浸染了片片深色污迹。
他们彼此间无需言语,仅凭手势和眼神,便扑向下一个目标,绝不重复,如同精密仪器的齿轮,高效而冷酷地碾过整个营盘外围。
潜伏在半山腰岩石后的赵范,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特种营的杀戮效率,连他这个缔造者也感到一丝凛然。
他不再等待,朝身后众人一摆手,率先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向山下掠去。元霸和韩老六紧随其后,那几个残余的土匪也战战兢兢地跟上。
山下,陈硕已精准接应到高凤红和高凤花。
他没有废话,只一点头,引着姐妹俩急速穿过一片混乱边缘的黑暗地带。
两匹早已备好、口衔枚的健马等在那里。
高凤红最后回头,望向赵范所在的大致方向,夜色浓重,什么也看不见,只隐约听到更深处营地传
来的、被压抑的短促惨叫和骚动。她咬了咬牙,与妹妹对视一眼,双双翻身上马。
“保重!”陈硕低语一声,在马臀上轻拍一掌。